1949年5月,上海解放那天,是个阴天。
清晨四点,沈砚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说不清的、绷着的醒,像弦拉得太紧,自己就颤了。他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动静。静,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电车声,没有报童叫卖声,没有往常这个时候该有的一切市声。
苏婉也醒了,侧过身看他。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见她清亮的眼睛。
“几点了?”她轻声问。
“还早。”沈砚说,握住她的手,“再睡会儿。”
可谁都睡不着。他们就这么躺着,听着这反常的寂静,像在等什么。等一声炮响,等一阵枪声,等一个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但真来临时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结局。
六点左右,远处传来零星枪声,很脆,很远,像在打信号。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从街道那头传来,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苏婉的手在他掌心里紧了紧。沈砚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墙上有新贴的标语,墨迹还没干:“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全中国!”字很大,很红,在灰白的天色里,触目惊心。
“来了。”沈砚说。
“嗯。”苏婉也坐起来,靠在他肩上,“终于来了。”
他们没有出去看。就坐在床上,听着。听枪声渐渐稀疏,听广播车的声音响起,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上海解放了!上海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听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声,零星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到中午,弄堂里才有了人声。王婶在外面喊:“沈医生!苏老师!出来看呀!解放军进城了!”
他们才出门。弄堂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伸着头往外看。街上,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正走过,扛着枪,背着背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有年轻的女兵在发传单,见人就塞一张。
一个小战士走到弄堂口,看见沈砚,停下来,敬了个礼。
“同志,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解放了,大家不用怕。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来保护人民的。”
他说一口北方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真诚。沈砚点点头,说:“辛苦了。”
小战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沈砚:“这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您看看。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有啥事,您尽管说。”
沈砚接过本子,纸很粗糙,字是油印的。他翻开,看见第一行:“一切行动听指挥”。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人们站在路边,看着,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茫然。这是个新世界,他们还没学会如何面对的新世界。
那天夜里,苏婉弹了琴。
弹的不是《月光》,也不是《革命》,而是一首很简单的民歌,《东方红》。她弹得很慢,很生疏,因为谱子是刚从小战士给的传单上看到的。但琴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竟也有种庄严的、新生的感觉。
沈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琴键上移动。那些伤痕在灯光下依然清晰,但此刻,它们像是某种勋章——证明她熬过来了,活下来了,等到了这个春天。
“沈砚,”一曲弹完,苏婉轻声说,“你说,这算……天亮了吗?”
沈砚看着窗外。夜色还浓,但远处,外滩的方向,有灯火通明,是解放军在接管大楼,在升起新的旗帜。
“算。”他说,“天亮了。”
新政府成立得很快。
街道成立了居民委员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来诊所找沈砚,说现在要登记户口,建立新的户籍制度。
“沈医生,您的医术我们知道,是好的。”周主任说,“现在新中国成立了,要建设,要发展,需要医生。您这诊所,可以继续开,但要登记,要接受新政府的领导和管理。”
沈砚点头:“应该的。”
“还有,”周主任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苏婉,“苏老师是教音乐的,现在新社会提倡文艺为人民服务。街道要办扫盲班,教大人小孩识字,也需要教唱歌。苏老师能不能来帮忙?”
苏婉愣了愣,看向沈砚。沈砚对她点点头。
“我能教唱歌。”苏婉说,“但手指……还没完全恢复,弹琴可能……”
“没关系,能教唱歌就行。”周主任笑了,“新社会,人人都是主人翁,都要为建设新中国出力。沈医生看病,苏老师教歌,都是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