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过了十多年,宁全还能再次回到雾淞山,山路许久没人走了,被积雪掩埋,二人便乘仙剑入山顶,一前一后落入白茫茫的雪地里。
山窟也被掩盖了大半,降重仙人信手一挥,堆雪破开一条路,宁全点灯走在前面。
“全儿,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降重仙人的声音忽远忽近,隐隐有回音。
宁全:“我当年在此修炼过。”
“雾淞山位于九州中央,汇集四方灵气,吸引了众多以灵气为食的恶鬼,最终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意图祸害人间,当年我奉命前来镇压,此刻你我二人的脚底下,就是那些恶鬼的尸体。”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降重仙人突然问。
宁全仔细听,摇头:“没有。”
“真奇怪。”
宁全回头,唯一的光源在他手上,周围太黑,降重仙人的脸如同蒙上了一层黑雾,叫人看不真切。
“娘亲在此,你竟然什么也没听见,全儿,这是不孝。”
宁全浑身过电般战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没听懂降重仙人在说什么:“师尊……我是孤儿。”
“你不是。”
“你有爹娘,他们都在这里。”
这里……
脚下。
宁全猛然觉得双膝如有千斤重,迫使他下弯,膝盖骨短暂触地,比起不明不白的双膝跪地,他情愿倒地,身子前傾,扑通一下砸在灰扑扑的地上,尘土飞扬。
降重仙人颇感遗憾,在他身边盘坐,像摸小猫小狗一样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这时候了还顾面子,你啊。”
宁全起不来,怎么都起不来,这种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的力量之差让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会像蚂蚁一样被人随手捏死。
他脑子飞快运转,想着这人不是降重仙人,自己怎么这般不细心上了贼人的套,若是早些发现就好了,要是师尊遇难……
“你莫不是在想,我不是你的师尊吧?”
宁全一顿。降重仙人大笑三声:“真是可爱,看来宋悟青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你,让你像个小可怜虫一样被蒙骗至今。”
宁全心尖拔凉,要他如何接受他清风峻节的师尊突然换了一副阴冷薄凉的面孔。
降重仙人拎宁全衣领把他往上带,让他能趴在自己腿间,旋即摸了摸他的发,手法算得上温柔,就是力道用的很重,摸了很多下,就好像以前没这么摸过,这下要一次性补偿给他。
“你可知,你名字的由来?”
宁全如果是个刺猬,此刻就会因为被强行按着摸头而全身乍刺,但他又无法动弹,只能动嘴:“因为……我是战场捡的……”
“当然是骗你的,全儿,这是你娘亲给你取的。”
降重仙人的声音又变回了往日的淡若白水,还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意思。
宁全对“娘亲”这两个字好陌生,就好像他的生命里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爹娘是好是坏,是善是恶,长什么样姓甚名谁,通通无从得知,天底下的人都在说孝顺爹娘,可什么叫孝顺,听话懂事叫孝顺,可若是这么简单听个话懂个事,对谁也都可以是孝顺,但这一词是要用在血亲身上才受用。
血亲……
他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神态,就好像这是个什么高深莫测的词。
如今降重仙人告诉他他有娘亲也有爹,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
降重仙人笑眯眯地看向前方,可前方空无一物,却好像在看着谁。
他告诉宁全,宁全的娘亲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女子。
尚在襁褓时被雾淞山的恶鬼捡去抚养,恶鬼会给她偷衣服穿,给她找书读,就这么懵懂无知地长到了十六岁,甚至认为那些恶鬼是亲人,每次去镇上有人问起,还会笑盈盈告诉人家家里人待她很好。
初见时,是在雾淞山不远处的溪边,天那样热,周围洗衣的妇人无不晒得黝黑蜡黄,独她白净得像洗干净的萝卜,丝绸般的发挽在一侧,天闷闷热,葱白的两只手一面洗衣,一面用手背拭汗,到底是人美,只让人觉着香汗淋漓,不舍她这般劳作。
降重仙人总爱化形成俊美公子,在她脚下不慎快跌落时出手相救,还要道一句“姑娘当心”。降重仙人对她稍好,她就一副乡野女子没见过世面地崇拜起他来,在他凑近时脸颊飞红云,在他看书写字时露出眼睛偷偷看他。
降重仙人心想莫不知这张画皮生的太好了,择日便换了个粗野村夫的面皮去见她,同样是出手相救,同样是一句“姑娘当心”,她会真心实意送礼道谢,但绝不会红脸不敢看他。
晚间,降重仙人又化形为最开始的模样去找她,大概隔了有一月未见,她一见他,眼含星,声怯怯,我见犹怜。
怀有身孕时,降重仙人一面装作贤夫,一面想着这张脸若是看到他把雾淞山恶灵屠杀殆尽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喜欢听故事,降重仙人就自述是个行侠仗义的道士,编了些话给她听,分明都是假的,还听得津津有味,看他的眼睛越发明亮。
她绝非大字不识的粗俗女子,相反,娴雅知礼,谈吐蕴书香,会编好看的辫子,会在他怀中琢磨着肚中孩子的名字。
她说了什么来着?
降重仙人细细回忆起来。
哦。
说孩子要随他姓。
还说希望孩子一定要随他,行大义,救苍生。
看到书中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两手一拍,当即敲定一个“全”字。
“全字是你娘亲取的,盼你护天下周全。”降重仙人,“全儿,你认为你如今,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