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夜。
雾淞山巅,起火了。
终年积雪的雾淞山百年不见这等奇景,火光通天,几乎要把月亮也烧起来。
底下的平民百姓携妻带子望向雾淞山,无一人知道火是如何烧起来的,这火要烧多久,又会波及哪里,他们最平常不过的心愿,大概就是下一场大雨,以免邪火殆害人间。
及时雨未到,人到了。
小小一个雾淞山,被成千上百的能人义士包围,他们一身正气,佩剑加身,更有樊将一行仙兵前来助阵,不过,任由那邪火怎么烧,他们也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想来是樊将没有下令,所有人皆是按兵不动,风动,草动。
雁桫早已能担大任,与兄长一起替父前来,他站在兄长身后,看着兄长的长发被风吹起,轻声喊了兄长一声。
即使他蜕去所有少年稚气,依然没有兄长高,始终矮了半寸,可他也从未想超过兄长,甚至想着一辈子待在兄长和爹娘的庇护下,游他的山,玩他的水,无忧无虑。
原本是可以实现的。
来之前,雁青带着雁桫去给雁家祖先扫墓,雁桫原本是不用每一个都认得记得,可这次雁青格外严苛,一定要他记住。
雁桫再愚钝,也觉察到了什么。
当晚,雁桫悄悄溜出房间,看到兄长从爹娘房间里出来,然后,兄长对着亮堂的房屋作揖,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离去,融入夜色里。
苏阳先晚来些许,他的动作可比挚友快多了,如今有了一妻一女,估计是才把女儿哄睡,又安抚了妻子说他一定会平安归来,这才能抽出空响应号召。
苏阳先凭借戏粱人令牌顺利到了阵前,本想和雁青打招呼,转头就看到雁桫低垂脑袋:“小雁师弟,你这是怎么了?”
雁桫赶紧偏头,抬手挡住眼睛,欲盖弥彰:“没,没有,谢师兄关心。”
苏阳先:“师兄关心你是应该的,既然你不愿说,那改日再来找你喝酒,我先去找你兄长了。”
雁桫:“好。”
不远处未灭的山火倒映在人的眼底,哪怕再冷血无情的人也能映出几分暖意,苏阳先再往上走,山风越来越大,与雁青并肩站在山崖边。
“没来喝成你的喜酒,你也没来得及喝我的,这遗憾大了,阿青,你说以前的古人都是怎么弥补遗憾的?咱俩学学,补偿补偿?”
“好好好,我不要你补偿,我补偿你,要求尽管提,我苏某说到做到。”
“你啊,伤心了?虽然你不像你弟弟那么爱掉眼泪,但我看得出来,人固有一死,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该死我在说什么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时,雁青转过来,看向他,半边清俊容颜被火光照亮。
雁青朝他伸出手。
“摸摸我的脉。”
他的嗓音一向这么淡,如今,仿佛要淡入风里。
苏阳先微愣片刻,抬手摸上去:“没摸出什么,怎,怎么了?”
雁青浅笑,说不出是无奈还是释然,从胸腔轻轻“嗯”出一声,便把手收回来,再次把目光转向对面火光烈烈的雾淞山。
望眼欲穿。
不明就里的苏阳先先是不解,忽然,眼睛瞪大。
雁青的经脉,静静在皮肤下跳动着,像寂静山脉里的河水,静静流淌,可与其他河流,再没有区别。
高悬空中的樊将凌眉,注意到邪火中央走出一个白衣人,烈烈翻飞的白衣被火光照出焰色。
樊将慢慢将手抬起,仙兵与各路义士顿时严阵以待,压剑在手,神经紧绷地等待着最后一道号令。
忽然,山巅积雪融化后的地面出现一道阵法,樊将仅仅看了一眼,摇了头。
“收兵。”
其余人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他们大张旗鼓杀过来,就这样收兵了?
樊将其实不喜欢重复,但也只能再说一遍:“收兵。”
他要自戕,别去打扰了。
樊将最后看了那人一眼,摇头,与手下原路返回,隐藏在其余山头的人们见她收兵,大概也知道些什么。
那人死了。
或者,要死了。
熊熊烈火里的人往天上看,他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便低头,接着完成这道足以让他灰飞烟灭的阵法。
这道阵法还挺复杂,弯弯绕绕,层层叠叠。
就好像在告诉他。
他来时不易,去时也不易。
最后一道收尾又结束得利落,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听到参杂在跳动火苗里撤兵的声音,他忍不住心想樊将真是个好人,吴骞也挺好的,认识他们真好。
他短暂糟糕的命里能遇到这么一些贵人,太幸运了。
指尖血迹干涸,阵已成型。
他快速调整了个好一点的姿势,盘坐在中央,原本那些火伤不到他,渐渐的,他能感觉到从地面传来的灼热,越来越热,滚烫的热意窜遍四肢百骸,眼珠尤其疼,像是要活生生裂开。
没事没事。
快结束了。
很快,血从紧闭的双目淌下,沿着他的脸颊,脖子,不断往下蜿蜒。
没事没事。
很快就结束了。
周围是一片死寂,衬得火苗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那些微小的风吹草动,他慢慢感知不到了。
忽然,他听到,正前方有脚步声在一步步走向他。
他仍然闭着眼,试图通过脚步声判断来者是何人,可他越是通过细节去推敲去思考,心越是往下沉,越是害怕,甚至恐惧到睁眼——
眼前,是一具被邪火烧的面目全非的人,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肉,按道理经邪火这么一烧,骨头也该烤化了。
宁全被血浸染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甚至往后跌坐,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那人越走近他,他越是想往后躲。
但他又不敢躲太厉害,只跌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人走到他跟前,一条腿缓缓下弯,单膝触地。
骨头肯定是烤化了,那人瞬间要倒,宁全也是瞬间伸出双臂,却因为骨骼太脆险些抱不住他。
拥抱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啊。”
他嗓音嘶哑。
“啊!”
“啊!!!!!!”
一个人的命里怎么能全是报应呢?
为什么靠近他的人连个善终都难求?
竟然真有人能苦一辈子。
如果……
如果……
那人似乎是想替他拭泪,可惜做不到了,只能轻轻地把手掌贴在他血泪模糊的脸颊上,那样轻,那样柔,像是在触一片漂亮洁白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