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三天。
没有停的意思。细细密密,黏黏糊糊,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天始终是灰的,分不清早晚。
宋振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台灯。不是顶灯。
他愣了一下。
玄关地上摆着一双女士皮鞋,鞋底沾着湿泥。
“……妈妈。”
宋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法令纹被切出两道阴影。
“嗯。”她没抬头,“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
宋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棒球服,袖口还湿着,是训练结束后淋的那段路。
他去房间换了衣服,又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盯着瓷砖缝看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餐桌上摆好了饭。
剩菜。热过的。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的红烧肉,两碗米饭。
他坐下。
自从爸妈离婚,跟着妈妈生活,他对餐桌上的印象就一直不太好。
小时候,妈妈还会做新菜。周末会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去菜市场买回来,在厨房里忙活半天。那时候餐桌上有热气,有声音,有“好吃吗”“嗯嗯好吃”的对话。
后来就变了。
离婚后,妈妈开始糊弄。剩菜热一热,或者楼下买两份快餐,往桌上一放,各吃各的。
他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次:“为什么现在的饭菜越做越差?”
妈妈当时就摔了筷子。
“你有什么资格挑?”她声音尖得刺耳,“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我每天累死累活挣钱养你,你就挑这个?”
他那时候才小学六年级。
后来他就不问了。
再后来,妈妈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出差。偶尔回来,餐桌上的话题就只剩下成绩。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能不能再高一点。
他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就被堵回来。
“你还顶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这样对我?”“你能不能懂点事?”
他就不说了。
初中以后,他学会了一个字:嗯。
妈妈说,他“嗯”。妈妈问,他“嗯”。妈妈说“你要争气”,他“嗯”。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
今天也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安静。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混着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刚刚看到你还穿着训练服。你是没听我的话吗?”
宋振筷子顿了一下。
“……换了。”他说,“回来就换了。”
妈妈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没问你回来换没换,”她说,“我问你回来的时候。”
宋振没说话。
“你穿着那个衣服,从外面走进来,”妈妈继续说,“我看见了。”
沉默。
“你是没听我的话。”她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那里,“我说过多少次,不要穿着那身衣服到处走。”
宋振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白。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嗯。”
妈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没有。”她说。
宋振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换了。”他说,“回来就换了。”
妈妈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她的声音开始往上走,“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宋振没说话。
“我问你,”妈妈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还去训练?”
沉默。
“我问你话。”
“……是。”
“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
“……”
“我问你是不是!”
宋振握紧筷子,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