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走回家的时候,裴陆接到严萍打来的电话,和她简单说了舒愿的情况。
“那就行…我就害怕她爸不让她来上学了,我这边学校的事儿太忙去不了,谢谢你啊裴陆。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吧?快忙去吧……”
挂断电话,等着红灯,他跟在人群后面,手里是那张小手机卡。
舒愿说是陈意年的。
那就只能是他们联系的那张卡。
应该是想扔掉吧。路边就是垃圾桶,他攥紧,赶上是绿灯,还是先跟上人群,把卡揣进了兜里。
舒愿家离舅舅家二十多公里,离老街将近十公里。
裴陆过来时坐的公交,这会儿跟在等红灯的一半人后面排着队,低头折开一块钱压死的边角,半摊着手。
公交停下,初春的冷风左右扑过来,距离上车还有两个人时,他突然转身大步往回走。
凉气不停灌进胸膛,裴陆记了带走陈意年的车驶离的方向,但赶过去时路口已经被其他形形色色的车占满。
喉结不适地咽了咽,他止住咳声,脚步越来越快,循着那条直行的道不停往前跑,躲过行人,强压着的念头接连翻涌而来。
如果陈意年出国了怎么办,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但是他还没有道歉。
如果不是自己刚刚犹豫,可能他们还有道别的机会——但是他还会原谅自己吗?
思绪急转直下,裴陆又缓缓停下,看着眼前大口呼出的雾气,抿住嘴,收拢紧他们不久前才握住、还在发抖的手。
他无端觉得有些可怕。
自己竟然连和他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路像是没有尽头,沿着渐沉的夕阳越远越窄,继续追下去只是徒劳。
他不能一直站在原地,退回去,停在就近的公交站旁,看着那些人上上下下、匆匆去往各自的地方,眼底蒙上层迷茫。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也极力证明自己不会错,不会失败。
即便没有任何后盾依靠,他也可以做得很好。
但到头来,他做的所有选择、反馈而来的结果只有失败,更甚至他连反抗的筹码都没有。
失去的远比他挣来得多。
而他又总会在得到时做些越格任性的事,反复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被重视。
最后把全部事情搞砸,再继续后悔,重新重蹈覆辙。
总是这样,他早就该接受了,自己根本没那个资格。
又一站车停下,后面的人挤上前,裴陆往后让了让,捏紧兜里的小手机,最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模糊的瞳孔骤然,霎那间,像有什么碎裂,填补进空荡、以至于狂跳的心脏。冷气扑过来,他被熟悉的力道拽住胳膊,踉跄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车停在不挡路的小道边,司机不在,陈意年把裴陆塞进去,车门关合,他死死拽上人衣领把他压上车窗,狠攥着的手青筋暴起。
“你”
“对不起。”
裴陆直视他的眼睛说。
路过行人的声音模糊不清,车内算是宽敞,两个人靠在一起面对面,挤压着那点稀薄的空气、呼吸、情绪。
漂亮澄澈的蓝色眼睛里倒映着自己,他几乎贪婪又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渴望从里面看见自己想看的又不敢看的,最后抬起酥麻的手,声音小的抖的自己都听不清,“别哭了……”
陈意年沉下力,靠进他怀里,温度很快浸湿那片炙热的皮肤,“我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没有,没有,对不起…”裴陆不停重复。
他分辨不清是谁的心跳,胸口酸酸涨涨的,隐隐抽痛。听着毫不遮掩的抽泣声,放弃了所有念头,彻底抱住他。
手臂也不断在自己背后收紧。
“你和他们一样……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想做什么都不对,我什么都不做又不对……”
分别的原因或许都被时间冲淡了,再也没见到陈意年后,裴陆想了很多。
他可以回到和陈意年认识之前,满足于在成绩榜看到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在班级发卷子时走过他,听见他和朋友说话拌嘴,不耐烦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在赛场上他们对峙或者共同取得冠军。
在那个时候,他完全觉得自己有“回退时间”的自信,因为这些就足够了。
他都习惯了,八年,那么久。
三十八天也一样。
现在,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在这一瞬间被打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鼻梁骨压着自己锁骨,柔软的发丝都贴在自己脸上,他也轻轻靠上去,陈意年没躲。
璀璨的高楼,绚丽的晚霞,投射进被温度呼吸填满的逼仄空间。
“对不起…和你发脾气。”
“都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错。我不该那样,不该和你说那些话。你做的所有事我都很感谢,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怎么报答你。”
“我想让我们之间变得平等点…是我的方式错了。”
陈意年抬起脸,整张白皙的脸都因为哭染上绯红。他压着眉,蓝色眼睛湿漉漉的,额前的头发也翘着,“我已经低头了。”
说完他又靠回刚刚的位置,歪着脑袋压在人胸口,赌气地用他的衣服擦眼泪。
笃定坚决的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回放。
裴陆忽然很用力地抱紧他,将头抵在他肩膀上,听着互相间沉重滚烫的喘息,最后那点距离也被心跳声大到忽略不计。
他根本没办法不喜欢陈意年。
天色渐沉,霞色濒临消失,地平线碎开千万束光,笼罩覆盖他们。
发抖的手蜷着,轻轻用指背抬起怀里人的脸,垂眼望着他,“和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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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嗡嗡”撞着裂缝的玻璃,淡黄色窗帘半掩,徐徐跟着夏日夜晚的风动,隔绝了白日的燥热。
打扫干净整洁的小卧室亮着钨丝灯,男孩儿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作业,凳子上还铺着粉色床单缝制的软垫。
门锁响动,他惊喜地从作业中脱身,拔掉了从里面卡住的门栓,被一把抱住。
“想没想妈妈啊小安?”陆暖累了一整天,五点从厂子下班,吃了饭又找了个临时洗碗的活儿,现在九点了才结束。
但起码在今天把这一周的钱还上了。
“想。”怀里的小孩儿十岁,个子快有她一米六多的高了,陆暖听着他困倦的声音,笑着揉揉他没多少肉的脸蛋儿,“困了?洗漱没呢?”
明天是周日,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裴陆用力点头,帮她拿拖鞋,把她推进卫生间,“妈妈,明天我们可以去看爸爸吗?”
摆正旧洗手台上扣了两年的牙杯,陆暖拒绝,“不可以,人都没了还去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