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是这世上唯一唤她“汀汀”的人。她说过:“老虎是吃人的猛兽,我的外孙女怎么能叫小虎?我们汀汀是乖囡。”
进门之后,外祖母拉起她的手,粗糙的指腹从她的眉心慢慢滑到鬓角,又沿着颧骨缓缓摩挲,看了又看,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落泪。李汀比外祖母高出一个头,却一头扎进她怀里。对她而言,这是久别重逢;对外祖母来说,却是头一回见面。
刘嫣跟在后面进来,笑着嚷道:“外祖母你看,小虎这副模样,倒像是我在路上把她怎么样了一样!”
外祖母嗔怪地看了刘嫣一眼:“那是谁欺负我的汀汀了?”
李汀从外祖母怀里抬起头,笑着说:“谁也没有欺负我。我就是想外祖母了。”
梳洗完毕,环首替她换上外祖母为她新裁的衣裳。衣裳用的是吴郡特产的蚕丝织成的绢帛,月白色底子,细看有菱形的织纹暗花,不是绣上去的,是织出来的,纹路细密均匀,指尖摩挲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凹凸。袖口和领缘镶了一道淡青色的缘边,用同色的丝线密密缝就,针脚齐整得像用笔描出来的。腰间束一条素色的丝绦,垂下来的穗子编了简单的回纹结。料子极轻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走动时衣料随身飘拂,像拢了一层薄薄的水。李汀在铜镜前转了转身,觉着这料子比蜀锦还要轻薄几分,映着窗光,隐隐有流光浮动。
外祖母等在门外,见李汀换好衣服出来,又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了点头。她牵着李汀去正堂。进门一看,屋里站满了人。李家的门第简单,人丁不旺;刘家却不同,枝繁叶茂,光是站在这里的就有十几口。她心里早有准备,上辈子这段经历可令她印象深刻。
外祖母领着她,一个个指过去。
大舅舅刘遇,吴郡郡丞,秩六百石。他穿着半旧的官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面色微红,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的模样和母亲有几分相似。他是外祖母的长子,娶过三房妻室,前两房都去世了,如今的舅母刚嫁过来不久,才二十出头,比大舅舅的长媳年纪还小,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有些拘谨。大舅舅家的长子大表哥刘怀已经娶妻,生了三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刘怀在郡中做掾史,平日帮大舅舅处理文书,人长得敦厚,说话也温和。
二舅舅刘还,是祖父的庶子,在吴郡管官营的水利设施。他丧妻多年,没有再娶,院里有一个精明强干的妾室打理。外祖母以前不高兴他这样,总是念叨他,后来他见到外祖母就躲着走,久而久之外祖母也懒得管了。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刘恺在丹徒县任县丞,今日未归;次子刘悌在税署做税吏,也未到场;只有最小的刘慎在身边,十五六岁的年纪,不太爱理人。
三舅舅刘逊,就是刘嫣和刘悯的父亲,是由拳县县长。由拳是个小县,人口不过五六千户,也就只秩五百石。三舅母站在他旁边,是个厉害角色,一开口就夸李汀“聪明伶俐,分得清辈分称呼”,声音清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李汀心虚,嘴上应着,心里想:上辈子我认你们可认了好久。
角落里还有三位姨母,都是庶出,已经嫁了人,今日特地赶回来的,挤在人群里,笑声此起彼伏。另外还有一位小舅舅刘迟,是外祖父最后纳的一位妾室所生,和李汀同岁。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肩膀,垂着眼,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
李汀一个个叫过去,声音不急不慢,辈分称呼一个不错。她面上笑着,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外祖母安排李汀住在自己院中的东厢房。这地方李汀上辈子住过一年。那时候她循规蹈矩,晨昏定省,一天不落。而如今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刚开始几日,外祖母没有说什么。毕竟是头回见面的外孙女,又是亡女留下的唯一骨肉,她不忍心拉下脸。可日子一长,李汀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外祖母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好几次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看,欲言又止。
刘嫣看在眼里,替李汀打圆场:“外祖母,我看侯府的人都长得高大,兴许就是觉睡得多的缘故。”外祖母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弯,转身走了。
李汀到了吴郡依旧天天练武,顿顿吃肉。刘家是书香门第,没有李家那样的尚武之风。环首在院里给她端水擦汗,钩镶在旁边收兵器,仆从们路过都要多看两眼,交头接耳。外祖母不喜打打杀杀,李汀便挑了院后一处僻静的空地,那里一墙之隔,正好是刘迟住的地方。
刘迟和她同岁,只比她早生三个月。他的生母性子怯懦,把他养得也不敢大声说话。上辈子李汀只在请安或家宴时偶尔见他几面,连话都没好好说过。
那日李汀正与钩镶过招,余光瞥见墙头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又缩了回去。她收住招式,没有声张。等那脑袋再埋下去时,她给钩镶使了个眼色。钩镶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墙后。刘迟躲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探出头来,钩镶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迟回头,看见钩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刚跑两步,李汀已经手持长矛站在了他面前,矛尖朝下,没有对着他。
“小舅舅,真巧啊。”李汀笑道,把长矛往身后一收。
刘迟怂着肩,怯怯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比李汀矮了半个头,缩在那里,倒像是晚辈见了长辈。李汀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架势像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她把长矛递给钩镶,示意他退远些。
“小舅舅是路过?还是找我有事?”李汀放柔了声音问。
刘迟先是摇摇头,想了一下,又点点头,憋了好一会儿,脸都涨红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一溜烟跑了。李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她也懒得琢磨,收了兵器回院子去了。
过了几日,刘嫣要替外祖母去巡视铺子,来叫李汀同去。
吴县的市和长安差不多,高墙围着,士兵把守市门,商铺排列得整整齐齐,按品类分区。往里走,除了固定的铺面,还有小贩的流动摊位,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汀远远看见一个摊子在烤羊肉,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股白烟,香气飘过来,她肚子便叫了一声。
李汀用力的吸了吸烤肉的香气。
“馋猫鼻子尖。”刘嫣笑着摇头,“先去铺子,回头再买。”
“先买先吃。”李汀拉住了她的袖子。
光吃肉不行。她又看见旁边有个汤饼摊子,热气腾腾的,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汤。吴郡冬季阴冷,湿气重,吃些热汤饼正好暖身。刘家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刘嫣说不饿,先去铺子里看账,让李汀买好了再来。李汀让钩镶留在羊肉摊等肉串,自己和环首先去汤饼摊。
汤饼摊不大,支着三四张矮桌,坐了大半。灶台是用黄泥砌的,锅边搁着几排陶碗,堆着切好的葱末和胡荽。摊主是个瘦弱的年轻人,面色蜡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围着灶台忙得满头汗。环首要了三碗汤饼。摊主应了,说人多,让稍等,语气里带着歉意。
李汀和环首找了张空桌坐下,桌面有些油渍,环首用帕子擦了又擦才让她把手放上去。对面坐着一个老翁,正埋头喝汤,呼噜呼噜的,见了两个姑娘坐到对面,咧嘴笑了笑,往里挪了挪。
钩镶将烤好的肉串送过来,肉块肥瘦相间,烤得微微焦黄,还冒着热气。李汀让他也送几串去铺子里给刘嫣,钩镶便大步走了。
汤饼还没上桌,李汀托着腮看街景。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孩从她面前跑过,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手里举着一只鞋,嘴里骂着“站住”。李汀忍不住笑了一声。
环首忽然探过身来,用帕子替她擦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酱料,可能是刚才吃肉串蹭上的。李汀任她擦,嘴里含糊地说着“行了行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汤饼摊来了个人。
中等身材,头裹青帻,上身穿绛色襦,下身穿白裤,腰间系着铜印绶带。李汀看了一眼,认出来是管理市场的市掾,管市肆、收市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手里的权力实实在在压在这些摊贩头上。这人面色黧黑,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那人往摊前一站,双臂抱胸,扫了一圈,冷笑道:“呦,今日生意不错嘛!”
摊主见到他,脸色立刻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团,手上继续捞面,声音却冷了下来:“贾掾今日来,有何贵干?”
那人叫贾福。他也不恼,笑道:“怎么,不欢迎?”
摊主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像是想赶紧把客人的面都端完,好把这瘟神打发走。
摊位上坐满了人,李汀隔壁桌有个年轻后生,碗里还有小半碗面,看见贾福来了,立刻三口两口扒完,起身把位子让给他。贾福心安理得地坐下,把筷笼里的筷子一根根抽出来,在手里摆弄,又一根根插回去,来回好几次。
李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摊主端着三碗汤饼过来。他走得急,碗里的汤晃荡着。路过贾福身边时,贾福伸手截住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摊主一愣,声音发尖:“贾掾,这是这位女公子的!”
环首正用帕子替李汀擦筷子,闻言抬起头,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李汀按住她的手,淡淡道:“无妨。我们人还没到齐,让这位郎君先用。”
摊主投来一个歉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端着剩下的两碗放到李汀桌上,又回去忙了。
贾福头也不抬,埋头便吃。吃相很野,呼噜呼噜的,汤汁溅到桌上,吃得急了还打了两个嗝。
李汀没有多理会,低头尝了一口面前的汤饼。汤头鲜,是用鸡骨和鱼头熬的,面也筋道,她点了一下头,对环首说:“汤不错,面也好。”
环首小声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隔壁桌的贾福吃完一碗,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抹了抹嘴,起身往摊主的锅台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后院里踱步。摊主正在给另一桌客人上汤饼,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赶紧回去,还是慢了一步。贾福已经掀开钱匣,把里面的铜钱哗啦啦倒进自己怀里,兜了个满满当当。
摊主脸色煞白,扑上去要夺:“贾掾,这是我今日全部的营生钱!”
贾福侧身一避,钱匣摔在地上,有几枚铜钱骨碌碌滚到李汀脚边,停在鞋尖前。
“只是跟你借两个钱花花,过些日子就还了。”贾福拍了拍胸口的钱袋。
“你上回的还没还!上上回也没有还!你从来都没有还过!”摊主的声音又尖又急,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