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要不识抬举。”贾福冷笑一声,露出黄黄的牙齿,“老子来你这拿钱,是给你面子。你不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不得给我贾福几分面子?”
周围吃饭的客人纷纷端碗起身,退到远处。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又来这一套”,但没有人上前。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往后退,嘴里念着“造孽”。李汀和环首还坐在原位,四只眼睛齐齐盯着贾福,桌上的汤饼还冒着热气。
摊主急了,一把揪住贾福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掏他怀里的钱。贾福捂着胸口,嘴上骂骂咧咧:“你给老子松开!”他一脚踹在摊主肚子上,摊主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撞上锅台,“哐”的一声巨响,锅歪了,半锅热汤泼出来,烫到了摊主也溅了贾福一臂。
贾福“啊”了一声,捂着手臂连退两步,低头一看,手臂上起了一片水泡。他红了眼,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桌,碗碟碎了一地,他抄起一把木凳,高高举过头顶,朝瘫在地上的摊主头上狠狠砸去。
李汀此时一个箭步上前,抬脚踢飞了贾福手中的凳子,正中贾福的面门。
环首趁势把摊主从地上扶起来,拉到一边。摊主被烫的也不轻,艰难的挪动着。
贾福被凳子砸得眼冒金星,捂着脸退了两步,松开手,鼻血已经流下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猛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盯着李汀。
“你个臭丫头敢打官差?”他咆哮着,挥拳朝李汀扑过来,拳头带着风声。
环首抢身上前,挡在李汀前面,接住贾福的拳头,顺势一拧。贾福体格健硕,膀大腰圆,力气极大,拳头像铁锤一样。环首擅长弓弩,近战不精,再加上男女力量悬殊,虽然挡了几招,却渐渐落了下风。
李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贾福的动作,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可惜今日出门没有带兵器,她刚要出手,钩镶就赶到了。
钩镶远远听见这边的声响,夹杂着哭喊声和碗碟碎裂声,从人群中拨开一条路冲过来。他见环首和贾福扭打在一起,几步上前,一手扣住贾福的手腕,一手压住他的肩膀,脚下一绊,贾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钩镶发力一卸,贾福的左肩脱了臼。他疼得嗷嗷叫,额头上的汗珠豆大般滚落下来,嘴里却还在骂:“你们知道我妹夫是谁吗?敢欺负到我头上!”
环首退到李汀身侧,微微喘着气。李汀低声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摇头,但手腕上红了一圈。
“你妹夫是谁?”李汀问,语气很平静。
贾福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大概以为搬出姐夫的名头对方就会吓破胆。他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妹夫是郡丞,刘遇!怎么样?怕了吧?还不快把爷放开!”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李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贾福以为她怕了,声音更大:“知道怕就好!识相的,跪下来给爷磕三个头,再……”
话没说完,李汀一脚踩在他那只脱臼的手臂上。贾福杀猪般嚎起来。
刘嫣正从铺子那边赶过来,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她穿过人群走到李汀身边,扫了一眼地上的贾福,又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这人是市掾贾福,确实……和大舅舅那边沾点亲,好像是连襟?”她没有说下去。
李汀明白了。她没有多问,只对钩镶说:“先把人绑了,送到市长那里。”
钩镶应了一声,刚要押人。
李汀忽然抬手:“慢着。”
她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贾福,又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摊贩们。这人敢在集市上如此横行,市长就在附近坐镇,却从不约束,要么是管不了,要么是不想管。说不定他们本就是一路人,送过去也是白送。
“还是直接送县廷。”李汀说,“请县令处置。”
贾福还在地上骂骂咧咧,钩镶从摊子上找了根麻绳,把他手腕捆了,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布。贾福呜呜地叫着,声音闷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
李汀刚想回头看看摊主的伤势,就见一个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
环首惊呼一声。
摊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尖刀,刀刃不长,但磨得雪亮,握在手里,忍着灼烧的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福背后,举刀就刺。
钩镶反应极快,伸手去挡,拽着贾福往后一拉。刀尖偏了,没有刺中后背,扎进了贾福的右肩,血一下子涌出来。
钩镶一记手刀劈向摊主的手腕,尖刀应声落地,摊主被震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贾福手臂脱臼,肩膀被刺穿,痛得在地上打滚,肩头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襦衣。钩镶蹲下去察看,眉头一皱,没刺中要害,但不及时止血也会出大事。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折了几折,死死按住伤口。贾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流。
周围的人群哗然。有人喊“杀人啦”,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刘嫣的脸色也变了,她扯了扯李汀的袖子,声音发紧:“小虎,这事闹大了。”
李汀没有答话。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贾福,血在地上的石板缝里蜿蜒;又看了看瘫坐在一旁的摊主,他的眼神空空的,盯着那把沾血的刀,像丢了魂一样。
李汀蹲下来,看着摊主的眼睛,轻声说:“他会活着的。你这一刀,不值。”
摊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吏员,面容方阔,留着短须,神情严肃。
中年吏员扫了一眼现场,看见地上的血和瘫坐的摊主,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贾福,皱了皱眉,转向刘嫣,拱手道:“刘四君,这是……”
刘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稳了下来,恢复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气度:“汤饼摊主与市掾贾福起了争执,贾福伤人,摊主还手。请按律处置。”
她没有提李汀的名字。中年吏员看了李汀一眼,没有多问,挥手让差役把贾福和摊主都带走。
贾福被抬上简易的担架时,还在呻吟,声音已经弱得像蚊子叫。摊主被两个差役架着,低着头,没有挣扎,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过李汀身边时,他忽然转过头,朝她弯了弯腰,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嘈杂的人群淹没了。
人群渐渐散了。地上的汤饼碎碗和溅洒的汤汁被踩得一塌糊涂,铜钱也不剩几枚了。几个好心的妇人过来帮忙收拾,把桌椅扶正,碎片拢到一边。
刘嫣拉住李汀的手,有些凉:“走吧,先回去。外祖母还等着呢。”
李汀点点头。钩镶捡起地上那把尖刀,用布裹了收好。环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拢了拢,数了数,走过来低声说:“三君,一共四十七文。”李汀让她先替摊主收着。
三个人走出市门。阳光正好,和刚才那一片狼藉像是两个世界。
李汀回头看了一眼吴县市的高墙,青砖灰瓦,门楼上站着两个持戟的士兵。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马车已经等在路口。刘嫣先上了车,李汀跟上去,坐在她旁边。
“你没事吧?”刘嫣问。
李汀靠着车壁,摇摇头。
“贾福那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大舅舅那边,终归要打声招呼。”刘嫣斟酌着说,她苦笑了一下:“你才来几天,就惹上这种事,外祖母怕是要念叨。”
李汀本不想管这闲事,贾福这种小吏,今日拦了他,明日他照样能来寻衅,终是治标不治本。可当他举起凳子,要朝摊主头上砸去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李汀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街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小贩还在吆喝,卖饴糖的还在招揽孩子。刚才那一幕,好像已经被人忘了。
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莫问后果,只凭良心。”
做眼下对的事,以后再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