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母当即截住话头:“你还想出门?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等孙家把你抬过门,你想去哪儿野去哪野。”
刘嫣便抱住三舅母的胳膊撒娇,让她别说了。
外祖母瞧着这母女俩,笑了。屋里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刘嫣在家中待嫁,李汀便只能带着环首和钩镶上街闲逛,买些零嘴,看看光景。
一日,李汀在街边买粔籹,环首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三君,那边不是小舅爷吗?”
李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刘迟。这时候本该在郡学读书,他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在街巷间穿梭,脚步匆匆,像是在替人跑腿。
“钩镶,你跟上去看看。不要被发现。”李汀说。
钩镶领命去了。晚间回来,禀报说刘迟拎着东西回了郡学。他进不去郡学,便在附近街坊打听了一番,刘迟常这般替人跑腿,不是一日两日了。
李汀没有当即去找刘迟。天色已晚,虽然他是她舅舅,也不好夜里去男子房中谈事情。
第二日,她又让钩镶跟了一日。
钩镶回来时,面色不太好看。
“三君,小舅爷似是被人欺负了。”他顿了顿,“今日他跟一群郡学的学子去了一间食肆。那些人坐着,他站着替他们斟酒。不知道席间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生不满,一脚把他从台阶上踹了下去。台阶不高,他滚了几圈,那群人便笑着走了。他爬起来,还去结了账。”
李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那些人里,有杨太守的儿子杨欢。”钩镶又补了一句。
李汀想起刘迟前几日走路时肩膀那别扭的姿势,想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明日,”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不大,却很沉,“随我去会会这个杨欢。”
环首和钩镶齐声应是。
李汀本打算在杨欢落单的时候单独与他谈刘迟的事。她昨日想了一夜:这些纨绔子弟,说到底不过是心智未成熟,仗着家世胡闹。自己一把年纪,犯不着动怒,先把事情问清楚,让他们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
可第二日,她还未寻到杨欢,便在大街上撞见了一群人。
刘迟跪在地上,面前散落着几枚铜钱。有人正把他的钱袋翻过来,铜钱哗啦啦倒了一地。旁边几个人笑着喊:“捡啊,跪着捡。”
刘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伸手去捡。
李汀停住了脚步。
昨日想好的那些话,什么不必动怒,什么说清楚就好,全被眼前这一幕烧了个干净。这些人有手有脚,家境优越,哪怕不能为国为民做些什么,也不该做出这等龌龊事来。
她缓步走过去。
那些人正笑闹着,忽然安静下来。刘迟看见一双素色的鞋停在他面前,动作一僵,慢慢抬起头。
杨欢认出了李汀,脸上还挂着未及收起的笑意:“哟,这不是刘家的表姑娘,李……”
“三君”二字还没出口,李汀一脚踹了过去。
钩镶把剑递过来,李汀挥手推开。
“用不着。”
话音刚落,她越过刘迟,冲入人群。拳脚起落之间,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她下手不重,却极准,专打痛处,却不伤筋骨。七八个人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
杨欢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汀看着他,心里波澜不惊。杨欢上辈子是她堂姐夫,弘农杨氏,祖父做过刺史,父亲是吴郡太守,家族世代居住在长安宣平里。她把这些话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杨欢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李汀扫了一圈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三日内到刘府赔罪。”
杨欢很是不服气,一边后退一边撂狠话:“你给我等着!”
“等等。”李汀抬了抬下巴,“你不能走。”
杨欢僵住了。
“钩镶,取竹简和笔来。”李汀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要他把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名字写下来。”
其他人一听,撒腿就跑。杨欢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同伴,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咬牙。
李汀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杨欢便往后退了半步。
“我吗?”李汀语气淡淡。
杨欢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完那份名单,才被李汀放了。
等人散尽,李汀转向刘迟。他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你与我仔细说。”李汀放柔了声音,“从头到尾,不要漏掉一处。”
刘迟知道这事闹大了,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他自幼便与这些人同窗,那时虽也分帮结派,却并未欺负过谁。事情是去年开始变的,吴郡另一个豪族朱家的孙子朱弘石从外地来了郡学。他的祖父做过郡都尉,在当地颇有些势力。朱弘石带来了一股不好的风气,从那时起,刘迟便成了这些人取乐的对象。
“今日在场的,有朱家的人吗?”李汀问。
刘迟点点头。
李汀心道:早知道,刚才该多揍他几下。
接下来几日,陆续有人登门赔罪。杨欢来得很快,许是本性不坏,又或是怕家里知道,态度倒也诚恳。还有一些人干脆装聋作哑,以为缩起头来就能蒙混过去。
唯独朱弘石,非但没有来道歉,反倒领着他的母亲胡氏,气势汹汹地上门讨要说法。
正堂里,外祖母坐在上首,大舅母和三舅母分坐两侧。胡氏指着儿子脸上的淤青,连珠炮似的往外祖母面前递话,言语间全是愤愤不平,仿佛她的儿子才是受害者。大舅母起初以为李汀这回怕是要遭殃了,可转头一看外祖母的神色,便知道没那么容易。
外祖母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等胡氏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李三君虽是我的外孙女,却不姓刘,姓李。朱夫人若有冤屈,不妨去长安侯府,找能为你做主的人。”
胡氏冷笑一声:“不必拿侯府来压我。我们老太爷当年也是做过郡都尉的,上阵杀敌,为国尽忠。便是到圣人面前,我们也不理亏。”
听到这里,李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胡氏指着她:“就是你是吧?还敢出来!”
李汀没有理她,而是径直看向朱弘石,上下打量了一番。朱弘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上阵杀敌?”李汀收回目光,转向胡氏,语气平淡,“令公子连我都打不过,朱家怕是后继无人了。”
胡氏气得脸都白了:“你!”
“我今日只问一句,”李汀截断她的话,“令公子可愿给我舅舅赔罪?”
胡氏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朱弘石已经缩在母亲身后喊了一句:“休想!”
李汀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看向朱弘石,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也无妨。往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令公子这副身板,怕是经不住几回。”
“你……你……”
李汀不再看她,转向外祖母,微微欠身:“外祖母,送客罢。”
外祖母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大舅母和三舅母:“大新妇,三新妇,替我送送朱夫人。”
大舅母心里暗暗叫苦,这丫头惹出来的祸,到头来还是她陪着赔笑脸。但她不敢违拗,只得起身,硬着头皮请朱夫人出去。
胡氏还要再说,三舅母已经笑盈盈地站起来,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朱夫人,消消气,消消气……”
待到堂中清净,外祖母将刘迟也叫了出来。
刘迟跪在堂下,垂着头,不敢看人。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外祖母的声音有些涩,“竟不知你被人这般欺负。”
刘迟伏下身去:“叫母亲担忧了,是儿子的不是。”
“从今日起,你搬到我这边来住。平日里多跟你二兄走动走动。你父亲虽然不在了,你上面还有三个兄长,也该指望指望他们。”外祖母顿了顿,“有什么事,莫要再一个人扛着。”
刘迟应是。他直起身,转向李汀,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三君出手相救。”
李汀眨了眨眼,笑道:“我只是路见不平罢了。”
外祖母瞥了他一眼:“一家人,用不着谢来谢去。”
李汀想起一事,又道:“小舅舅不如每日同我们一起练武。我起得晚,你便去找钩镶,他可是李家顶尖的高手。”
刘迟眼睛一亮,重重点了点头。
外祖母在一旁听了,凉凉地插了一句:“你还知道你起得晚。”
李汀笑嘻嘻地凑过去,挽住外祖母的胳膊:“外祖母,我这是养精蓄锐。”
外祖母被她蹭得没脾气,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