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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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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嫣与孙叔弼的相看,结果甚好。

李汀与刘嫣都不是扭捏之人。待宾客散尽,两人窝在东厢房的榻上,李汀剥着有些失了水分的橘子,随口问道:“满吴郡的豪族子弟,门当户对的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看中了孙叔弼?”

刘嫣倒一反常态,支吾了片刻,耳根微微泛红:“他生得白净高大,站在那里便叫人赏心悦目。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不像杨欢那帮纨绔,闹哄哄的,瞧着就头疼。”

李汀笑出了声。合着全是杨欢衬托的。

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又道:“那若是对方并非良人?若是他短命?若是他妻妾成群?若是他扶不起?”

一连串“若是”砸过去,刘嫣真有些发晕,伸手按住她的嘴:“你这都是瞎操心。嫁人不过是走个形式,日子终归要自己过。”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孙叔弼是庶子,将来定然是要分家另过的。我若想经商,留在本家处处受人掣肘。且他性情温和,日后家里的事,自然是我说了算。”

李汀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是不走这个形式呢?”

刘嫣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话:“别傻了。女子哪有不嫁人的。”

李汀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剥着橘子,橘皮散发的清香萦绕在指尖。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三舅母和外祖母对相看的结果都颇为满意。两家便开始走礼,筹备婚事。吴郡的婚俗与长安相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步步走下来,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刘嫣却没有像寻常待嫁的少女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倒比从前更勤快地往铺子里跑。

刘家在吴郡西南有一座自给自足的大田庄,占地数百亩。田庄四周有土墙围护,庄内除了粮田,还有大片的桑田,桑树成行,春日里嫩叶油亮,采桑女背着竹篓穿梭其间。庄后建有蚕室,泥墙草顶,室内温暖潮湿,蚕匾层层叠叠。自家设有织室和染色作坊,从缫丝、纺织到染色,全部工序一应俱全。织室里摆着几架织机,匠人赤脚踩蹬,梭子往返如飞。染坊的大缸里泡着茜草、蓝靛、栀子,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汁液的气味。成品便在吴县市中的临街商铺售卖。

家中主要收入不靠这门生意,多年来一直未曾做大。刘嫣却有自己的打算,她想组建商队和船队,把绸缎料子卖到更远的地方。

外祖母和三舅母听了她的想法,没有全盘否定,却也不甚支持。三舅母说话直接:“你就安心待嫁便是。家里不缺你这份钱。”

刘嫣不肯退让:“刘家是不缺。可孙家缺不缺,谁知道呢?往后若是分了家,总要有安身立命的根本。总不能坐吃山空。”

三舅母被她堵得没话说,摇了摇头:“全家这点主意,全长在你身上了。”

刘嫣没有不好意思,反倒有些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

外祖母瞧着,忍不住笑了。那笑意落在刘嫣眼里,便是默许。她得了外祖母的默许,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没过几日,李汀便见她伏在案前,对着一卷竹简愁眉不展。竹简上墨迹未干,列着船只的尺寸、造价和税赋。

“这是怎么了?”李汀凑过去,盘腿坐在她对面。

刘嫣指着竹简上划了又改的字迹:“我在看商船。买一艘体面些的船,动辄数万钱,可船买到手,才只是花钱的开始。五丈以上的船,每年要缴一算的税,还要添一笔不小的保养费用。船底要刷漆,帆要换,缆绳要替,哪一样不要钱?”

李汀道:“为何不先租一艘试试?循序渐进,等生意上了正轨,再造不迟。”

刘嫣托着腮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行。我明日便去码头问问。”

李汀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觉得她身上仿佛有一层光。不是那种耀眼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温温润润的,像清晨的薄雾里透出来的第一缕日头。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刘嫣正执笔的手。刘嫣的指腹上沾了一小块墨渍,凉凉的。

刘嫣抬起头,一脸困惑:“做什么?”

“表姐,”李汀认真地看着她,“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刘嫣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愣了一瞬,才笑道:“杀人放火你也支持?”

李汀放开她的手,也笑了:“那就要看你有什么理由了。”

刘嫣笑着摇头,把竹简推到一边,嬉笑着道:“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件事……”

因着婚事,三舅母和外祖母都不愿她再像从前那样在外面跑。刘嫣被困在家中,闷得发慌。她压低声音道:“我想去会稽郡看看越布和耀光绫,你陪我一起去罢?”

李汀想了想,便去跟外祖母说,想去会稽郡游玩。

外祖母家里男孩虽多,待字闺中的女孩却只有刘嫣一个。老太太思来想去,还是点了头,让刘嫣陪着同去。刘悯如今在郡里当差,不好整日相陪,李汀便提议道:“不如让小舅舅也一同去。”

外祖母皱了皱眉:“他可不顶什么事。”

刘嫣嘴快:“哎呀,他就是个摆设。有小虎顶事就够了。”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责怪,又叮嘱道:“马上就要嫁人了,到了婆家可不能这般没遮没拦的。”

刘嫣点头称是,人却悄悄往李汀身后躲了躲。

刘迟平日在吴郡的郡学读书。郡学设在吴县城东,青砖围墙,门口立着两只石阙。学舍虽不算大,但讲室、生徒宿舍、藏书房一应俱全。由郡府管理,聘当地名儒为“经师”主持教学。学生多是官员子弟和豪族子弟,也有少数经地方察举而来的“好学者”。

晚间他回来时,暮色已沉,廊下灯笼映着他单薄的影子。外祖母将他唤到跟前,告诉他要去会稽郡的事。刘迟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垂着眼应了一声。但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肩膀的摆动却有些不大自然。廊下的青砖上,他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李汀瞧着那背影,却也没有多想。

外祖母派人替他请了假。三人便在大好的春光中,启程前往会稽郡。

从吴县乘船去会稽郡要穿过太湖。湖面开阔,水天一色,远处几座青翠的小岛浮在雾气中。船行平稳,船头劈开碧波,浪花翻涌。

再经水路向南,不出几日便抵达了会稽郡的治所山阴。

这里与吴县不同,往南去曾是越国的地界,天气比吴县还要暖和几分。街市上卖的东西也与吴县有异,多了些南方的珍奇。刘迟是头一回出远门,不会骑马,独自乘一辆马车。那马车不大,四周用青帷围住,顶上覆着竹篾席。他掀着车帘,好奇地朝外张望,像一只从笼子里探出头来的鸟。

李汀骑马在队伍前后跑动,不时经过他的车窗,冲他笑一笑,他便会微微点头,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李汀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地就是会稽山上的禹穴。相传大禹曾在此会合诸侯,考核功绩,后来崩逝于此,便葬在了会稽山。山也因此得名。上辈子她也来过山阴,却没有上过会稽山。那时陪她的是刘悯和刘嫣,几人在城中住了几日便回去了。这回她要上去看看。

春季里下着小雨,细雨如丝,落在石阶上,凝成薄薄的一层水膜,滑不留足。石阶两侧长满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李汀和环首互相搀扶着往上爬。环首走在前头,不时回头伸出手拉她一把。钩镶走在最后,腰间佩刀,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刘嫣对爬山没什么兴趣,她心心念念的是会稽的料子,一早就带着仆从去了市集。刘迟跟在李汀后面,由钩镶扶着,小心翼翼,一步一挪,额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湿漉漉的。

沿路的风景与北方大不相同。山间雾气缭绕,竹林青翠欲滴,竹子粗如儿臂,高耸入云,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浪。溪水从石缝间潺潺流下,水声清脆,偶尔汇成一个小潭,潭水碧绿,倒映着天上的云。

李汀看了一路,觉得新奇,但她也知道自己待不惯这样的地方。她还是喜欢长安,干燥,敞亮,四季分明。

爬了半天,一行人在山中的亭子里歇脚。亭子是木结构的,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纹路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李汀拿出胡饼,就着水囊里的水吃了几口。环首替她剥了个水煮蛋,蛋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雪白的蛋白。李汀咬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绵密。余光瞥见刘迟手里拿着胡饼,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蛋。

她朝环首示意了一下。环首又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水煮蛋,剥了壳,递给刘迟。

刘迟见环首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李汀朝他点点头,他这才伸手接过。

刘家过去是不吃水煮蛋的。这是李汀来了之后才有的习惯。刘迟常看她吃,自己却从未尝过。他把蛋凑近闻了闻,觉得气味有些刺鼻,皱了皱眉,又不好意思放下。他咬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绵密,口感倒是不差,但那味道他实在说不上喜欢,有点腥,又有点腻。他想赶紧咽下去,却被噎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李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让环首递水。环首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塞子递过去。刘迟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才缓过来。

“初尝可能吃不惯,”李汀说,语气里带着笑意,“但多吃几次就好了。这可是我力气的来源。”

刘迟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蛋,犹豫了一瞬,还是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李汀笑了笑:“看来小舅舅也十分渴望力量。”

刘迟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垂下眼,耳朵尖却红了,连耳廓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环首从行囊里掏出两个干荷叶包,一个放在李汀手边,一个放在刘迟旁边。荷叶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李汀吃完胡饼,喝了几口水,伸手打开荷叶包,里面是离开长安前祖母给她装的葡萄干,紫黑透亮,拈在指间微微发黏,表面的皱褶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刘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才放进嘴里含着。一丝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舍不得咬,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咬下去。甜浆在口中炸开,满嘴都是浓郁的果香,那股甜不像蜜那样腻,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从未吃过如此香甜之物,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惊喜,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是何物?”他问,声音比平日大了些,带着孩子般的好奇。

“晒干的葡萄。”李汀说。

刘迟吃过葡萄,却不知道晒干之后会变成这般模样,而且甜了不知多少倍。他又拿了一颗,这回没有犹豫,直接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众人起身继续攀登。不知是不是那些吃食真起了作用,刘迟觉得自己脚下有了力气,便放开了钩镶的手,自己往上走。

李汀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刘迟就是话太少了。若是刘嫣在这儿,两人怕是能斗嘴斗一路。

“小舅舅喜欢出来玩吗?”李汀问。

刘迟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喜欢。”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那小舅舅以后可要览遍我大炎的河山。”

刘迟回过头,看见李汀站在高处,身后是苍茫的山色,云雾在她脚下翻涌,风吹起她的衣角,本白色的深衣在风中鼓荡,像一面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刘迟觉得,那一刻她仿佛是这天下的主人。

天色不早,众人开始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只是累些,下山时小腿像被人攥住了似的,每走一步都发酸发颤,膝盖也隐隐作痛。刘迟走得慢,李汀也不催他,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看一眼。山道两旁的竹子在暮色中变成墨绿色,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语。到了山脚,已是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了下去。

另一边的刘嫣收获颇丰。她见了几家供货商,还带了不少样品回来,一匹匹料子摊在桌上,流光溢彩。越布细密洁白,摸上去滑如凝脂;耀光绫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转动角度时,花纹会忽隐忽现。

李汀拿起一匹耀光绫往身上一披,对着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是不错。可跟寻常的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铜镜磨得锃亮,映出她的面容。她扯了扯肩上的料子,对着光线看了又看。

刘嫣瞥了她一眼:“你这山猪,吃不了细糠。”

李汀被她说得笑了起来,也不恼,把料子叠好放回去。

一晃出来十几日,也该回去了。

回到府中,刘嫣把买来的礼品分给家中众人。她故意说得大声:“这是我和小虎,还有小叔一起挑的。”说着把一匹青色的越布递给外祖母,又把几串琉璃珠分别给大舅母、三舅母。

刘迟站在一旁,听她提到自己的名字,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

外祖母微微侧目,看了刘迟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点了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刘嫣趁机道:“那就请祖母往后多让小叔陪我们出门,也好让他多些机会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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