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悦闻言一愣,下意识垂眸看向脚下残缺不全的木板,耳尖染上淡淡的粉红:“有…有吗?”
“有,你平时走路是低着头的,但你跳舞的时候是抬着头的。”
方悦猛地抬眼看向周正,眼底还带着未来得及掩饰的错愕。在小镇上她一直都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小时候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她到望溪镇开了个裁缝铺,日常收入能勉强维持正常开销,偶尔会帮人坐做旗袍来赚外快。为此她说谎推辞掉母亲咬牙想供她的舞蹈课,因为家庭原因,她平日里也只默默做事,从来不给母亲添麻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底对舞蹈的热爱与执念。就像周正说得那样,只有在跳舞时她才觉得她是自信的、是发光的。
所以,即使没有舞蹈课她也仍旧每天早起偷偷去练习基本功,只为等一个不确定地机会。好在,她拥有了这个机会。
母亲在去年结识了一位叔叔,姓白,离异无子。他对母亲很好,对她也客气周到。他是隔壁市的,偶尔来县城忙生意,来看望母亲的时候从不空手来。他话不多,有时候就坐那里喝茶,默默听她们母女两人对话,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
母亲碍于自己一直没松口答应再婚,他也很尊重母亲,没有催促而是理解。方悦知道,母亲是在等她。
从小看母亲独自撑着家,方悦深知母亲的不容易,所以才懂事得不想给母亲添麻烦,她也考察了很久,终于在某一天晚上她开解母亲,让她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只要母亲幸福,她就幸福。
而这份成全也让她重新拾起舞蹈。但母亲仍有顾忌,她和白叔叔说好,他们的事情要等她高考结束后再敲定,白叔叔对此没有异议。在白叔叔地支持下她系统地参加了集训,顺利通过了校考。现在她只需要安心准备高考,等着踏入心仪的院校。
这份旁人都未曾窥见的秘密,被周正一语点破。方悦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像把盛开的鲜花摘下来放进粗布口袋,然后某天被人打开,发现鲜花不仅未凋谢反而依旧开得娇艳,并在此刻被窥见。有种被发现的局促感,但又有生出一缕被读懂的芬芳。
“你跳舞的时候舒展又自信,平时别老把自己缩起来,试试走路的时候也抬着头。”
方悦心头一震,缓缓点头: “嗯。”
*
温亦湳接连跑了好几家造型工作室,不是做不了就是风格不正宗。反复对比妆容风格和服装,她才敲定了一家综合性好一点的预约了对方的时间。为防止这家临时出纰漏,她额外又挑了一家备用的,和店家谈妥定金可退后才安心付完款。
事情安排妥当,周正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点点,你那边怎么样?”
“都谈好了。”
“行,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温亦湳给周正发送了一条实时位置。没多久,周正就将车稳稳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方才等他时买得两瓶水递过去一瓶。周正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几口。
“我送你回去?”
“嗯。”温亦湳顺口应下,转瞬又改了口:“要不去看看时易?”
周正望着她,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忽然抬手捂住一侧脸颊,嘴里发出“嘶”的声音,眉头也紧紧拧起。
温亦湳连忙出声,语气急切:“你怎么了?”
“我牙疼。”周正说。
“牙疼?”温亦湳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好心建议“好端端怎么会牙疼,被冰得吗?可是我买的水是常温的啊……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吧。”
下一步,周正神色如常,淡定吐出两个字:“不用,被你们甜的,医院可能看不出来。”
“……”温亦湳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无不无聊。”
“哈哈哈哈。”周正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笑够了吗?”温亦湳无语地看着他。
周正笑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告诉时易,你嘲笑我。”
周正立马绷住表情,一秒恢复平日里的表情。要不是通红的脸颊藏着未散的笑意,她都要怀疑刚刚他是不是装笑。
“去找时易是吗?系好安全带,马上走。”
看他一秒强行止笑,这下轮到温亦湳弯着眼笑起来,只觉得他这样子格外有意思。
“你这么怕他吗?”
周正轻咳一声:“不是怕,是及时止损。”温亦湳告状,以时易的性子指不定怎么变着法折磨他呢。
“止损?”温亦湳问:“他又不会打你,止什么损。”
“你不懂,他那人心眼小得很,指不定怎么报复回来呢。”
“我觉得他挺好的啊,哪里小心眼了?”温亦湳不解。她觉得时易对她事事包容迁就,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心眼的人。
“打住打住,你和我能一样吗?他是你对象,他是我对象吗?”周正抬手喊停,哭笑不得。
“切。”温亦湳撇嘴:“你就不怕我告诉他你说他小心眼的事情?”
周正一本正经地看她,目光炯炯:“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温亦湳没忍住轻笑出声。
得,直接把她架在好人架子上下不来了。
周正提醒她系好安全带后就发动车朝着时易工作的地方驶去。
“你什么时候买了车?”温亦湳随意开启话题。
“你说这辆吗?”周正说:“这不是我的,和老板借的。”
“这样吗?有没有想过买一辆车?”
“没有。”
“没有?”温亦湳不可置信:“大部分男生的梦想不应该都是拥有一辆自己的车吗?”
“你都说了是大部分。我其实对车还好,有那钱我不如把我们家旅馆翻修一下,每个房间都搞个独立卫浴,来得人住着也方便,我妈也能轻松点。”
“你的梦想还挺伟大的。”
“伟大在哪里?”周正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是普通人的普通心愿,谈不上伟大。”
两人就这么一路闲聊,不知不觉便开到了时易所在的地方。
周正靠边稳稳停下车,熄了引擎,侧头看向温亦湳:“到地方了,下车。”
温亦湳转头望向窗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但她并未走进去,只是站在远处捕捉着熟悉的身影。
时易正蹲在车子旁检修零件,身上的工衣沾了不少油污,脸上还蹭着几道浅灰色的痕迹,时不时抬手用手背擦汗顺带着将额前的头发往上抵。
温亦湳静静地看着他工作,没有上前打扰,心口像被揉碎了般酸疼。
周正也推门下车,走到她的身侧顺着视线看去,低声发问:“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温亦湳轻轻摇头,声音放轻:“不了,我看看他就好,不打扰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