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比落幕,周元断手、秦无锋惨败一事,如同一场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清虚剑宗每一个角落。
自此,林小满在宗门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微妙变化。
从前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轻视、讥讽、冷眼与非议,尽数烟消云散。往日里对她避之不及、暗自排挤的同门,如今远远望见她的身影,都会主动驻足,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林师妹”。资历稍浅的外门弟子,更是会礼数周全地称她一句“林师姐”。
这份恭敬算不上赤诚真心,每一声问候里都裹挟着显而易见的畏惧与拘谨,带着刻意的疏远与忌惮,却足以让她从此在宗门中安稳立足。再也无人敢当众非议她、暗中排挤她,更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找她的麻烦、挑她的错处。
林小满心里清清楚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尊重与安稳,从来都不属于弱小的她。
这一切的底气,全都来自云澈。
那一夜林间,他白衣染血、杀伐立誓,一句“我云澈的徒弟,谁敢动,谁死”,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护身符,牢牢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替她隔绝了宗门所有的风刀霜剑、人心险恶。
整个清虚剑宗无人再敢招惹她半分,不是惧她,是惧那个为她化身修罗、不惜染血杀伐、不惧因果缠身的清冷首座。
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却让林小满心底愈发焦灼不安。
她贪恋这份安稳,感念他的守护,却绝不甘心永远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永远做那个需要他次次兜底、时时庇护的弱小之人。
她见过他为她隐忍怒意,见过他为她擂台碾压群雄,见过他为她断人手腕、立下血誓,见过他清冷绝尘的模样,也见过他为她沾染杀伐戾气的模样。她太清楚,自己每一次的弱小无助,都需要他耗费心力、不惜代价来弥补。
她不想再做他的软肋,不想再让他为自己频频动怒、屡屡破戒,更不想未来某一日,自己的无能最终成为拖累他的枷锁。
变强,刻不容缓。
自仙门大比结束的第二日起,林小满便开启了近乎苦修的极致修炼模式。
天未破晓,晨雾未散,山间还浸着深夜残留的寒凉,她便已然起身,独自奔赴后山竹海,重复千万遍枯燥的剑招。日暮西山,群星渐起,整个宗门陷入沉寂,她的院落中依旧灯火未熄,盘膝打坐,吐纳调息,淬炼经脉,从未有一日懈怠偷懒。
别人修行凭天赋、凭机缘,她修行只凭一腔孤勇与极致坚持。别人练百遍便懈怠停歇,她便练上千遍万遍,将每一式剑招、每一缕灵力运转,尽数刻入筋骨血肉之中。
短短半月时间,她便将云澈亲传的清虚基础剑法尽数吃透,一路精进,稳稳练至第九式「清风覆雪」。虽尚未达到炉火纯青、收发自如的境界,无法像云澈那般剑随心动、天人合一,却也招式规整、韵律十足,剑势初成,隐隐裹挟着清风锐气,已然远超同阶入门弟子的水准。
可伴随着修炼愈发深入,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愈发顺畅,一桩诡异的异样,悄然缠上了她。
最初只是细微的恍惚,转瞬即逝,并未放在心上。
每当她闭目凝神,摒弃杂念,引导体内微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周天循环之时,脑海深处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无数破碎零散的画面。
那是不属于清虚剑宗、不属于这个修仙世界的记忆碎片。
是废土大地漫天弥漫的硝烟尘土,是破败楼宇下此起彼伏的丧尸嘶吼,是血色残阳下,陈默浑身浴血、执刀护在她身前,背影坚韧又孤勇的模样;是异世大陆高耸入云的魔法钟楼,是静谧幽深的精灵圣殿,是洒满清冷月华的圣湖,是艾瑞克那双温柔又深情的浅灰色眼眸,是他冰封千年、孤寂落寞的模样。
一幕幕、一帧帧,断断续续、交错重叠,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扰乱她的心神,撕裂她的专注。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早已被她深埋心底,被修仙界的平静日常层层掩盖。她本以为早已渐行渐远,可每当修炼入静、心神空明之际,这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便会破土而出,缠绕心神,挥之不去。
起初,林小满只当是自己心底太过惦念故人,执念太深,才会滋生幻象,扰乱修行。她每每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驱散脑海中的碎片画面,强迫自己凝神静气,专注修炼。
可她未曾察觉,这并非单纯的思念成疾,而是潜藏在她灵魂深处的隐患,在灵力不断冲刷经脉、滋养识海的过程中,悄然苏醒、渐渐发酵。
真正的异变,发生在一个月色皎洁的深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座宗门陷入沉睡,唯有晚风穿林,带来细碎的沙沙声响。
林小满独坐院中青石台之上,月色如水,温柔洒落,为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周遭静谧无扰,灵气清润宜人,正是修炼的最佳时机。
她缓缓闭上双眼,摒除所有杂念,双手结印,平稳引导体内灵力流转。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周天循环,温顺柔和,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与闭塞的灵根。
今夜她状态极佳,心神澄澈,灵力运转顺遂无阻。她心底微动,打算趁势突破,冲击炼气第三重境界,夯实自身根基,再进一步提升实力。
可就在她收拢心神,汇聚全身灵力,准备一举冲破境界桎梏的瞬间,变故陡生!
原本温顺柔和、循规蹈矩的灵力,骤然狂暴失控!
方才还温润如水的灵力,瞬间化作无数脱缰的野马,暴戾狂躁,在她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肆意肆虐。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经脉被狂暴灵力冲撞得胀痛欲裂,仿佛下一秒便会尽数崩碎。
林小满心头大惊,强行稳住心神,拼尽全力想要压制暴走的灵力,可一切都是徒劳。那股狂暴的力量裹挟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顺着经脉直冲识海,瞬间打乱她所有的心神屏障。
下一秒,她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狠狠拖拽,直直坠入无边黑暗深渊。
眼前的月色、庭院、青石、晚风,尽数崩塌、消散、归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荒芜的灰蒙蒙虚空。天地失色,万物寂灭,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生机,只有无边阴冷与绝望,沉沉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
虚空茫茫,一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她的视野尽头。
是陈默。
他依旧是她记忆中最惨烈的模样,满身血污,衣衫破碎,遍体鳞伤。最刺眼的是他胸口那一个狰狞的血洞,血肉外翻,汩汩鲜血不断喷涌,染红了他整片衣襟,也染红了这片灰暗虚空。
他静静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那双向来坚毅温柔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尽的悲凉、痛苦与眷恋,死死望着动弹不得的她,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哀嚎,一遍遍叩击她的心神:“小满……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好痛……我等了你好久……”
字字泣血,声声诛心。
“陈默!”
林小满心脏骤然紧缩,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狂奔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想要替他止住鲜血,想要弥补心底多年的亏欠。
可她的双脚仿佛被万千无形锁链死死缠绕、牢牢禁锢,重若千斤,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满身血色、痛苦挣扎,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极致的无力与愧疚,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未等她从这份剧痛中挣脱,眼前画面骤然天旋地转,彻底扭曲更迭。
灰暗虚空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封沉寂的幽深湖底。寒气刺骨,冰封万里,湖水冰冷彻骨,冻结了所有生机。
湖心中央,一道修长的身影被万年寒冰牢牢禁锢,一动不动。
是艾瑞克。
他双目紧闭,长睫覆下,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周身冰层凛冽,将他死死封存,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暖与光亮。昔日温柔深情的少年,此刻孤寂落寞,宛若一具冰封千年的雕塑。
空灵幽怨的嗓音,幽幽回荡在她的识海深处,带着化不开的孤寂与委屈,字字缠绕她的灵魂:“小满……你说过要带我离开这里的……你说过会救我的……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我从来没有忘过!”
林小满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滑落,浸湿衣襟,心底的愧疚堆叠如山,几乎将她压垮,“我一直在想办法,我一直在努力救你们!我没有忘记承诺!”
可无人回应她的辩解,只有那道幽怨的声音反复回荡,不断拷问着她的初心与执念。
画面再度剧烈扭曲、碎裂、重组。
这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那个让她满心依赖、无比敬重的身影。
云澈立于一片猩红血泊中央,周身遍地残剑碎刃,满目疮痍。他一身洁白白衣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变得暗红暗沉,身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狰狞可怖的伤口,深浅不一,血肉模糊。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曾经断裂的长剑,剑身斑驳,染满血迹,一如他满身伤痕、满目疲惫。
他抬眸望向她,那双向来清冷温柔、始终护她宠她的眼眸,此刻没有温柔、没有宠溺,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失望与淡漠。
清冷嗓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狠狠扎进她的心底:“小满……你太弱了……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能保护得了任何人……”
“你只会拖累别人,只会让护你的人为你受伤、为你杀生、为你背负业障……你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是的……”
林小满浑身剧烈颤抖,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耳朵,蹲下身蜷缩成一团,浑身冰冷,无助又狼狈,“不是的……我会变强的……我求求你不要说了……求求你们不要说了……”
可所有的声音都未曾停歇,反而愈发响亮、愈发杂乱。陈默的哀嚎、艾瑞克的幽怨、云澈的失望,无数声音交织重叠,化作无数恶魔低语,疯狂轰炸她的识海、撕扯她的灵魂。
尖锐的疼痛席卷脑海,仿佛头颅即将被生生炸开,灵魂被寸寸撕裂。无尽的愧疚、自责、绝望、无力感层层堆叠,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再也支撑不住,痛苦地在地上蜷缩打滚,浑身痉挛,意识彻底溃散。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划破深夜的寂静,而后,天地彻底归于黑暗,她整个人骤然失去意识,沉沉昏迷。
……
朦胧混沌之间,刺骨的冰冷与剧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稳温暖的包裹。
温和醇厚的灵力如同春日暖阳,缓缓流淌,驱散了识海所有的阴冷与暴戾,抚平了灵魂的撕裂剧痛。
林小满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便是一片干净素雅的白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草木香气。她正安稳躺在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力道轻柔,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一般。
视线缓缓上移,撞入云澈近在咫尺的清冷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