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爆炸案在当晚就上了新闻头条。那架飞机隶属月山集团旗下的货运子公司,航线不定期,常跑东南亚和欧洲。官方给的说法是:近期东京地区喰种活动频繁,CCG正在准备展开大规模清剿,初步怀疑本次事件是喰种对清剿行动的恶意报复。
至于喰种是怎么混入机场、怎么避开巡逻、又怎么精确地选择了一架离客运区最远的飞机,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任何一个镜头对准这些。大财阀的公关能力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月山集团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调查,爆炸的飞机好像凭空生出来,又凭空消失了。新闻里的现场画面一遍遍重播:浓烟、消防车、被熏黑的跑道,还有记者们千篇一律的凝重表情。他们用“卑劣的恐怖行径”“对公共安全的挑衅”来填充所有无法解释的空白,声音从医院休息区的电视里漏出来,在走廊里嗡嗡地回响。
观母先生没有来任何消息,就连一向聒噪的月山习也没有主动露面。我也不需要他们给我什么消息,他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我开口时敢期待的全部了。现在想想,那毕竟是人情,借的时候容易,还的时候总要连皮带肉。
研究团被安排到了机场附近的市立医院接受检查,两个研究员被飞溅的碎玻璃划伤了手臂,打了麻药缝了几针,正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地呻吟。其余人状况算好,大部分只是擦伤和耳鸣。未来似乎被吓到了,爆炸发生后的头几个小时,她一句话都不说,谁抱她就把脸别过去,只有我碰她的时候才肯靠过来一点。
深夜的时候我终于哄她睡下,我从病房里退出来,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走廊那头几道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他们像一群等了很久的幽灵,一个接一个地从墙边和长椅上冒出来。汉斯和卡尔走在最前面,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灰,同行的研究员和搜查官跟在他身后,脚步拖沓,带着被恐惧泡软又被愤怒拧干的黏滞。
“诺亚,我们还要呆在这里多久?”
没等我开口,旁边一个女研究员接上来:“对,下次再走是什么时候,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现在机场全线停运,在恢复安全检查之前不可能有航班。”我平静地说,又扫了一圈其他人,“更何况有伤员需要恢复,短则三五天,长则一周,我们可以趁这个时间休整一下。”
“休整?”汉斯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诺亚,今天什么时候了?你难道还觉得我们会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他的语速很快,我下意识偏头躲过唾沫星子,却无意中点着了引线。他们同时上前一步,把原本就狭窄的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的行李全没了,护照和证件都在里面,鬼知道补办要多久!现在连机场都封了,航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飞……”
我打断他:“补□□件需要时间,等局势稳定下来,我会联系使馆走加急程序。”
卡尔往前逼了半步,积怨从嗓子眼里喋喋不休地挤出来,“来日本之后出多少事了?你数过吗?诺亚,自从你带着我们落地东京,没有一天是正常的。现在连机场都炸了,你还敢跟我们说‘等局势稳定’?”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一口气将骨头缝里的恐惧全倒出来。“我不关心你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也不管你和局长之间有什么猫腻。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还能不能带我们回德国。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回去?!”
他们围得越来越紧,像一堵正在收口的墙。走廊顶上的喇叭忽然响起护士站尖锐的呼叫音,又归于沉寂。我的舌尖在口腔里慢慢滑过,尝到一股极淡的铁腥味,不知道是牙齿咬破了哪里,还是之前吸入的烟尘留下的后遗症。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压低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平和,“你们受了伤我也很难过,但这不是我造成的,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怎么不是你造成的?你倒是会撇清!”汉斯突然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狠劲儿,“诺亚·卡塔西斯,所有事都在失控。所有事!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来东京之后哪一件事是你能解释得清的?去CCG总部的行程,你一个人进进出出。那个什么局长你私下见了多少次,我们却连张像样的记录都没有。你女儿受了惊,你了不起,你心疼她,可我们呢?我们在这里算什么东西?”
尖叫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最后被墙壁吞掉。几个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加快步子走开了。
我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任何解释和反驳都只会让火势更旺。但我越沉默他们似乎越愤怒,不发一语在他们眼里不是退让,是漠视,是更高高在上的傲慢。
汉斯的脸近得我几乎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这张脸我可太熟悉了,他们横眉冷对地瞪着我,就好像几天前让我匍匐在地下摇尾乞怜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一样,就好像那些肆意嘲笑着我的声音不是从这一张张嘴里发出的一样。人真是奇怪,恐惧一上来,记忆就自动删掉自己最难看的部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想要他死掉,我想象他消失以后我的耳朵是不是能清净几分,想象他再也不会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从我身后扫过来。我想过很多次,也从未觉得愧疚。甚至在某个瞬间,我看着他被愤怒撑变形的脸,心里还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你看,他本来就不该活着。
可当爆炸的火光在跑道上腾起,整块航站楼的玻璃被冲击波震成碎末从我们头顶泼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抱着头蹲在廊桥下面,像一条条被暴雨砸得无处可逃的野狗。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场爆炸是我造成的,是我一早就知道会发生,却依然让他们跟着我走进那片必然会变成火海的地方,他们再怎么令我憎恶,也不该以这种方式被卷进来。
于是那些恨意像退潮一样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湿冷的、黏糊糊的心软。
克劳迪娅忽然冲上前,脸涨得通红,她的左手上也缠着绷带,却还是攥紧了拳头,一下一下往我身上砸。“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在里面?要不是我躲得快,我现在就躺在停尸间里了!”她的声音里忽然冒出了哭腔,眼泪跟着滚下来,在脸颊的灰尘里冲出两道白痕。
“克劳迪娅。”我慢慢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害怕,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安全回去。”
“你别在那儿装好人了!”拉尔斯又吼起来,他挥着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差一点就打到了旁边的人,“你从头到尾都神神秘秘的,出了事也不见你着急。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你是不是还嫌我们拖累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挡了你的路?”
他这话说得倒也不全错,我确实没有耐心去理解他们吵闹的恐惧,我知道他们害怕,他们受了伤,有人差点死了。如果不是我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坐上飞机,飞离了这座随时会把他们吞没的城市。可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人的耐心不是无限供应的水,我的耐心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就在我即将要开口说些讥讽的话时,一只手从人群外围伸进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汉斯的肩膀。
汉斯一激灵,猛地扭过头。艾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我一样整夜没睡,眼周泛着一层青黑。他拨开前面的人,身子插进我与他们之间,把我整个人挡在他身后。
“都回去,博士说的你们听见了,回去等通知,别像个讨不到糖就撒泼打滚的小孩。”
“你又算什么东西?看门狗吗?”戴眼镜的男人在人群后面骂了一句。
艾文没理会,他侧过脸,低声和我说了一句:“诺亚,CCG的代表来了。”
只这一句,围着我的那些人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喧哗瞬间矮下去。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闭上了,眼睛里的火还在烧。
他侧了侧身,给人让开一条路。汉斯还不肯完全退开,僵在原地,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艾文又对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那堵人墙慢慢裂开一道缝,我走出包围,再没有人跟上来。
东区接待室在走廊的尽头拐角,门口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事务官,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把门打开。
丸手斋坐在里面。
他看起来不像是自愿来的,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无聊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时装杂志,看见我进来才百无聊赖地掀了掀眼皮,啪的一声扔在茶几上了。
“啊哈,诺亚博士。”他吸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既不客套也不熟稔。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灰扑扑的衣服上停了一瞬,似乎觉得颇有意思。“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那会儿憔悴多了,日本的水土不养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椅子靠背很硬,直挺挺地硌着腰椎。我想给自己倒杯水,发现茶几上的水壶空了,索性作罢。
丸手斋是CCG的老油条了,他不像和修吉时在体制里游刃有余,也不是有马贵将那种被供在神坛上的杀器。他是一条被丢进泥塘里的泥鳅,身上糊着泥,嘴里吐着泡,伸手捞只能捞到一手的黏糊。
我微微抬了抬下巴:“您倒是看起来精神,不像被临时叫来充数的样子。”
他的眼皮掀起来一点,黑眼珠在灯光下一滚,像两颗刚从油里捞出来的玻璃弹子,“成田机场这么一炸,整个东京都沸腾了。和外宾接头这种破事谁会愿意来?也就我这种倒霉蛋被抓了公差。怎么,不欢迎我?”
我打起精神,笑眯眯地说,“怎么会,只是没想到CCG还会派特等过来关心我们这些外籍研究员的死活。”
丸手斋“嗤”了一声,懒散地摆摆手:“别那么多讲究,上头就是让我来看看你们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有没有死光。真要是在日本出了事,外交部那边又得跳起来。我就是干这活儿的命,什么屁事都能轮上。”他停了停,手在膝盖上锤了两下,“怎么样,你有什么需要的?转院、机票、心理医生,都可以提。”
“现在提了管用吗。”我反问他。
丸手斋坦荡咧嘴一笑,“你提我就报上去,批不批是另一回事。”
我慢慢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一个细细的银圈,内侧刻着一点模糊不清的字。转了几圈之后,我松开手,抬起头。
“那您现在就可以回去汇报了,我们只有两位研究员伤到了手臂…啊,对了,还有一个受惊的孩子。”
丸手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他偏了偏头,鼻子轻轻皱了一下。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平静?怎么?没把人炸死几个,你好像挺遗憾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如往常地笑了笑,“我遗憾的只有一件事,我的孩子被吓坏了,她还小,不该经历这些。”
丸手斋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偏过头,看了看大厅外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又转回来,叹了口气。
“别拿孩子做挡箭牌,虽然这确实是个好用的借口。”
我没理他这句话,朝旁边的自动贩卖机抬了抬下巴:“要喝什么吗?这个牌子的黑咖啡味道不错。”
“不用。”他斜睨了我一眼,“你倒是反过来像主人了。”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我们从大厅走出来,沿着医院外围的步道慢慢踱。路边的花开得稀稀拉拉,有几丛绣球已经开败了,挂在枝头像被火烤过的纸。丸手斋走得不快,风衣下摆一下一下的打着我的膝盖,我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他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说说你们那个研究团吧。”他忽然开口,“来的都是些什么人?GFG现在也开始培养这种‘打杂型’学者了吗?”
“他们是有贡献的研究员,都是哥汗纳局长亲自挑选的得力部下。”
“我看也不怎么样。”丸手说,“在那种场面下能吓得尿裤子的,要是上了战场绝对是第一个掉头跑的逃兵。”
“他们是学者,不是士兵,不能用战士的理念要求他们。”
“所以我才说没用。”他摆摆手,像是想挥走一只碍事的飞虫,“学者是作战中最没用的职业,要是真和喰种斗得你死我活了,连厕所的卷纸都比他们值钱。”
风大了一点,医院门口旗杆上的旗子被吹得啪啪作响。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丸手的下颌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利落。
“丸手特等,其实我这里有一些东西。”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我。
“从机场撤出来的时候,我们随行的物资里有还有几箱库因克以及一批特制子弹。这批货物本来就是拿来做技术交流的,但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与其躺在仓库里积灰,不如由CCG就地取用。”
丸手没有接话,顿了顿,我继续说道:“我们带了大约十二只新式库因克,弹药数量足够支撑两个突击小队的消耗。这些东西是GFG和研究总局的共有资产,但现在,我可以以公务合作的名义出具一份借用文件,把所有库存暂时移交给CCG,不收取任何费用。唯一的前提,是你们在使用后将作战的数据回传给我。”
丸手听完,缓慢地转过身来,脸上的懒散被风刮走了一层,露出底下的凝重。
“你这算盘打得不错,用一批死物换前线情报,还是一手的最新数据。要是让哥汗纳知道了,他不得高兴得亲自飞过来给你戴勋章?”
“反正现在这种情况,东西留在我手里只会变成废物。你们需要武器,我需要研究数据,大家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哪里都不好。”丸手斋打断了我,声音里终于有了真正的严厉,“CCG的战略不可能让外部人士参与,诺亚博士,你没有权限接触这些,别说我不答应,就算我答应了,上头也不会同意,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料到他会拒绝,他要是想都不想就答应,那才叫奇怪。我等他话音刚落,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喰种的据点无非是些废弃建筑,CCG常规的小口径武器在低打高的突破中威力会大打折扣,但我带来的补给里恰好有专门针对高仰角射击进行改良的弹种,对硬化甲壳有显著的震碎效果,只要妥善使用伤亡率一定能有所下降。我不需要知道你们的整体部署,我只希望能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从远处旁观。丸手特等应该清楚清剿青铜树这一仗CCG会死多少人,如果你觉得这些人的命不值一提,那当我今天没说过。”
丸手斋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在嚼一颗很苦的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过了很久,他“哈”地笑了一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后颈,把身体里紧绷的劲儿一点一点按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