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自由人?自由人。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讥诮地咧嘴一笑,“说得轻巧,你当这是什么?秋叶原的即卖会吗?想围观就能围观?我们在前面拿命去拼,你在后头拿着小本子坐收渔利,传出去CCG还要不要脸了?”
“所以我不是直接和您商量来了吗。”我轻声说,“您可以把话带给和修局长,就说,我不要钱不要名,也不参与任何决策,我只要一个能看到战场的位置,还有事后你们愿意公开的部分数据。作为交换,GFG的库因克和弹药可以随意使用,这种买卖您上哪儿找第二个?”
丸手终于转过头看我,在我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终于吐出一句:“你这人,真是比他妈喰种还难缠。”
我们没再往前走了,夜风从树丛里穿过来,远处的天空还挂着一层灰白色的烟雾。我抬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丸手。
“我会把你的提议上报给和修局长。”他最终妥协,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但我奉劝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上头的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青铜树连根拔了,没精力去应付一个外国研究员的好意。”
……
虽然丸手斋走的时候满脸不耐烦,办事的速度倒是一点都不马虎,我在第二天傍晚就接到了电话,屏幕上的号码不认识,但我听见那头“咂”了一声,连“喂”都没说就知道是谁了。
CCG的人很快就到达约定地点搬离了货物,库因克和特制弹药被一箱一箱运上货车,那些箱子死沉,两个成年男人搬一个都吃力。这些东西毕竟不是普通的枪械,GFG和CCG的库因克在使用方式上多多少少有些差别。我洋洋洒洒写了一份简易的使用说明交给丸手,他只看了两眼就团成一团丢进下水道,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给我,他说:我们的人看不懂鬼画符。
于是我顺理成章把艾文支走了,让他去给CCG的笨蛋们做使用教学。这活儿他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懂装备,也懂怎么和搜查官打交道。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他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艾文自从察觉到爆炸是我搞的鬼之后就不愿意和我说话了。他待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艾文听从了我的安排,他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装备包。他看了我几秒,眼神里有些东西翻涌了一下。
“去几天?”他问。
“不知道,看他们学得多快。”
“诺亚,你还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像瘦了一圈。
“等你回来就告诉你。”我移开目光,低声说道。
显而易见,虚无缥缈的大饼并没有让艾文的心里得到多少宽慰。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知道他有多想从我这里听到一句真话,可我来不及向任何人解释,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连几天,我都在大使馆进进出出,隔行如隔山,也不知道里面坐办公室的能给我几分薄面,后来我干脆带着未来一起赖在里面。她在沙发上画画,画里全是黑色的烟、红色的火,还有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对窗口后面的官员笑,终于赶在脸笑烂前得到一纸首肯。
从使馆离开时已月上中天,我没有直接回酒店,反而绕了很远的路,钻进了一条窄小潮湿的巷道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我开得不快,方向几乎是靠肌肉记忆操控,那些拐角,那些坡道,那些闭着眼也认得的下坡路。
古董。
招牌上的灯已经灭了,门前我见过无数次的绿植长得有些野了,枝叶越过花盆边沿,垂到地上。店里冷清得过分,只开了吧台上方那盏小小的橘色灯。
“已经打烊了。”
一个声音从吧台旁边的小门后面传出来,脚步声接着响起来,四方莲示弯着腰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擦干的马克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动作跟着停住了。
“……是你。”他说。
“是我。”我说。
他站在原地盯了我几秒,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小丫头,慢慢把抹布折起来,放到吧台后面的水槽里。他转过身,走到咖啡机前面,抬手拧开了电源。机器“嗡”地响了一声,在沉睡中被轻轻推醒。
“坐吧,我去叫店长。”
显而易见的,四方莲示清楚我这次的来意。我点点头,又和满脸写着好奇的未来解释这是什么地方,再抬头的时候,比芳村功善先出现的竟然是月山习的脸。
“sensei~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像一条抹了蜜的丝绸,滑腻腻、软塌塌。我睨了一眼花枝招展的孔雀,没想过他也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月山习四通八达的交际网络无孔不入,黏死了东京的三教九流,跟金木研更是“过命的交情”了,眼下营救金木在即,他不出现才叫奇怪。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月山习立刻笑吟吟地凑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弯下腰,把脸凑到未来面前。未来本来就仰着头看,忽然眼前多了这么一张漂亮男人的脸,愣了一下。
“哎呀呀,这位小公主是……”
“我女儿。”我答得干脆,顺手把未来从椅子上抱起来,塞进月山习怀里。娇生惯养少爷哪里被人安排过这种差事,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未来倒是一点都不认生,伸出小手揪住了他西装翻领上细长的装饰链。
“叔叔,你长得好像电影明星哦。”未来的声音又清又亮。
月山习脸上的嫌弃立刻化开了,他向来吃这一套,他把未来往怀里颠了颠,像逮住了一只突然获得的珍贵宠物:“眼光真不错,不过我可比明星有品位多了。”
吧台侧面的帘子被撩起来,古间圆儿和入见萱从后厨走出来,看见我和未来时都是一愣。入见萱先反应过来,笑着冲我点了点头。古间圆儿抓了抓后脑勺,转身回后厨,没过两分钟就端了一大盘东西出来,三明治、小蛋糕,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入见萱弯下腰,把三明治切成小三角块,像喂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一样放在未来面前。
“要慢慢吃哦。”她的声音温柔。
未来乖巧地点点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
“真晞。”
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过头,芳村功善从里间走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一些,那双眼睛依旧温厚,像冬日里将熄未熄的炉火。
“芳村先生。”我轻声应了一句,一时间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温和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向窗边正玩得起劲的小家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缓缓在我面前坐下了。
“事情经过,我已经从月山那里听说了。”
我点点头,月山习那张嘴怎么可能忍得住。就算我不说,他也会把机场的那场爆炸添油加醋地讲上十遍。
芳村功善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阻拦你回德国的人,你有了新的生活,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很珍贵。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一旦再走进来,想要抽身就难了。”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诚恳。我抬起头看着他,芳村的眼睛不像年轻时那么锐利了,我笑了笑,摇摇头。
“您不用担心,这不是一时兴起,我已经决定好了。”
“那些和你一起来的人呢?现在怎么样了。”
“被我安排在酒店里了,雇了专人好吃好喝伺候着,没让他们出来。”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眸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把他们软禁了。”
“别把我想的那么可怕,只是怕他们再惹出什么乱子而已。”我苦笑着摆摆手,“他们现在就跟疯了一样,如果不把人按住谁知道会跑出去说什么做什么。万一再把自己折进去,那才是真麻烦。”
芳村功善没有马上接话,始终安静地看着我,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人在陷入不安的时候,最无法忍受的往往就是孤独。”
我愣了一下。
“他们会把你的善意理解成另一种威胁,真晞,你这样做,他们只会更恨你。”
“我知道,但我现在只能这样做,时候到了我会亲自把他们送走。”
说着,我伸手把放在手边皱皱巴巴的文件袋拿起来。
“里面装着什么?”芳村功善的目光落过来。
我把纸袋倒过来,厚厚一叠机票从袋口滑出来,像一叠白色的小刀片,整整齐齐地摊在吧台上。
“我这些天来来回回,都是在协调那些人回国的事,他们虽然令人生厌,但再怎么说也是被我卷进来的。”我轻轻笑了笑,把机票重新拢起来,对齐边角塞回纸袋里,“说不定他们回了柏林之后,还能为我在局长面前说几句好话,让他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太过烦心。”
呵,才怪。
我太知道汉斯是什么货色了。他们不但不会为我说话,而且会添油加醋地骂我,会把我说成一个刚愎自用的控制狂,一个把团队往火坑里带的疯子,但是无所谓,等到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和GFG没有关系了,
“那你们局长会同意你离开吗?”芳村功善又问。
吧台上方的老式吊灯突然闪了一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的挂画吹得偏了偏。
“他……”我张了张嘴,舌尖上像被什么黏住了。
哥汗纳和我的关系该怎么形容呢?他摧毁我,又重塑我。他给了我身份,给了我在柏林活下去的全部筹码。他知道我从哪里来,也知道我时日无多。只要他一句话,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像沙塔一样塌掉。可我都已经给他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了,最后想出来出来野几天,他应该……也是会理解的吧。
……哥汗纳真的会这么仁慈吗?他会放我自由吗?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
芳村先生没有追问,也没有逼我解释。雾气沉沉的双眼看着我,沉默里有理解有宽容,甚至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悲悯。
我低下头,看着吧台上温热的咖啡,未来在和月山习软绵绵的说着话,古间圆儿笑的咯咯响,入见萱偶尔发出的轻笑。所有的一切混成一条温热的河,将我整个人轻轻托起。
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回来的原因。
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芳村功善。
“营救金木的计划我也会参加,我会尽快弄到青铜树的据点图。至于其他的,你们不用管我,我会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