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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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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楚昭临与谢临舟之间便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表面上一切如常——谢临舟依然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岗,打扫、研墨、沏茶、归档,一丝不苟;楚昭临依然对他呼来喝去,语气冷淡,从不假以辞色。但那些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蛛网一样悄无声息地织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气。

比如楚昭临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头也不抬地吩咐一句“研墨”,但谢临舟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墨已经研好了,楚昭临只是想说点什么。

比如下雨的时候谢临舟从王府回宫,楚昭临会丢给他一把伞,语气随意得像在扔一件不要的东西,但那把伞是楚昭临自己的,伞柄上还刻着一个“楚”字。

比如有一次楚昭临喝醉了酒,歪在书房美人榻上,谢临舟给他盖毯子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谢临舟的手腕,眼神迷蒙地看了他许久,然后松开了手,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墨味儿”。

谢临舟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摄政王,月光照在楚昭临的睡脸上,将那副平素锋利逼人的眉眼柔化成了一种近乎无害的样子。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宅的庭院里,他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临舟,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刀剑,不是毒药,是人的心。因为刀剑有毒药有解药,心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临舟当时没听懂。他那时才五岁,觉得父亲说了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现在他站在楚昭临的榻边,听着那个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宁愿自己没有听懂。

他弯下腰,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楚昭临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手指拂过楚昭临的颈侧,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和底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那脉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指尖,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谢临舟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压了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端起烛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楚昭临,你不要对我好。你对我好,我会忘了我是来杀你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书房里,楚昭临在他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醉意。

楚昭临盯着门板上透进来的那一道微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个被谢临舟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那片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一片雪落在火焰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已经被吞噬殆尽。

楚昭临将那只手覆在眼睛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临舟,”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跟本王很像。”

像到让人心疼。

像到让人想毁了你。

又像到让人想把你从这万丈深渊里拉出来,告诉你你不必再跪任何人,不必再对任何人弯腰,不必再用那张漂亮的脸和那颗七窍玲珑心去讨好任何人。

楚昭临躺在美人榻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他想起十七年前的那桩案子,想起那个六岁的孩子被从谢家大宅里拖出来时,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可怕的平静。

那种平静,和今天站在他面前念军报的谢临舟,一模一样。

楚昭临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构陷谢家,如果谢临舟没有被没入宫廷,如果他在正常的人家长大,会是什么样子?大约会像他父亲一样,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在江南的烟雨里读书习字,娶一房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在他面前,叫他王爷,自称奴才。

楚昭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谢临舟刚才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里。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极细微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了,楚昭临。

你彻底完了。

第二日清晨,谢临舟照例端着一盏茶推门而入,发现楚昭临已经坐在案后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了。他的衣袍有些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好得不太正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

谢临舟将茶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楚昭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试探,有一种奇异的温柔,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决绝——就像一个做了某个重大决定的人,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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