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临舟端着一碗银耳羹去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停住脚步。
“……赵崇远那边已经谈妥了,三万两银子,他答应按兵不动。”是沈鹤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禁军那边不用担心了。现在最麻烦的是御史台那帮人,王御史手里还捏着一份弹劾的折子没递上去,他是在等我们开价。”
“开价?”楚昭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他要什么?”
“他要江南织造局的肥缺,给他弟弟。”
“给他。”
“还有——太后那边,查到一个新的消息。当年赵鹤龄倒台之前,把一批重要的信件转移到了太后手里。那些信里,可能有——”
沈鹤亭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谢临舟怎么也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退后几步,重新走了一遍回廊,故意让脚步声重一些,好叫里面的人听见。
门从里面打开了。沈鹤亭走出来,看见谢临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看了谢临舟一眼,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划过,没有打招呼,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临舟端着银耳羹走进书房。楚昭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谈完三万两银子和一批秘密信件的人。看见谢临舟进来,他的嘴角弯了弯,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这么晚了还没歇着?”楚昭临接过银耳羹,舀了一勺,眉头微皱,“又放蜜了?我说过不要加蜜。”
“加蜜润肺。”谢临舟的语气平淡,“王爷最近咳嗽,自己没发现吗?”
楚昭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他确实没发现自己咳嗽,但谢临舟说他在咳嗽,那大约是真的在咳嗽。这个人观察他的细致程度,比他自己还要高。
楚昭临低下头,把那碗加蜜的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谢临舟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像是瘦了一些。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他还在用力往后拉,不肯松手。
谢临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你看起来累了,早点歇着吧”,想说“不管太后手里有什么信,总能想出办法的”,想说“我在呢”。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奴才?客人?朋友?还是那个楚昭临在雪夜里说“从头来过”的对象?
他没有身份,就没有资格说那些话。
谢临舟垂下眼睫,将那碗空了的瓷盅收进托盘,转身往外走。
“谢临舟。”楚昭临忽然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临舟以为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了,楚昭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很轻,像一片落叶。
“那些信——你刚才在门口,听到了多少?”
谢临舟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微微收紧。
他听得很清楚。楚昭临不是在问他“有没有听到”,而是在问他“你打算怎么办”。这不是一句关心,这是一句试探。一个在生死关头的人,对他的枕边人——如果算得上是枕边人的话——进行了试探。
谢临舟的心沉了一下。
那种沉不是坠落,是脚下原本踩着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不宽,但深不见底。他站在缝的这边,看着裂缝那边的人,忽然觉得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这道缝,是那个人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猜疑。
“奴才什么都没听到。”谢临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楚昭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谢临舟一整夜都没睡着的话。
“那就好。去歇着吧。”
那就好。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听到也没关系”,是“那就好”。
谢临舟走出书房,在回廊的拐角处站了很久。冬夜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骨头都在发颤。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觉得月光透过头顶那一层薄薄的云照下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楚昭临说的话——“你是客。”
客人,终究是要走的。
误会是在三天后彻底爆发的。
那天午后,谢临舟在书房整理书架。楚昭临去后院见一个秘密来客,走的时候没有特意支开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在书房等我”。谢临舟应了,便当真留在书房里,一册一册地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籍。
整理到书架最上层的角落时,他的手碰到了一只被塞在暗格里的木匣。木匣不大,紫檀木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谢临舟本不该动它,但他在抽出书册的时候不小心带了一下,木匣从暗格里滑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几封信从里面散落出来。
谢临舟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手指忽然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
信的抬头写着“沈鹤亭亲启”,落款是楚昭临的印鉴。日期是三个月前——肃王伏诛之前的一个月。信的内容不长,但每读一个字,谢临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谢氏遗孤现居浣衣局,此人可用。肃王一案需一内应,安排此人接近肃王妃,传递消息。事成之后,此人留用王府,便于监控。谢氏与本王有灭门之仇,此人绝无可能倒戈肃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信纸从谢临舟的手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不是他被皇后的人注意到才被楚昭临调来,是楚昭临主动找到了他,利用他对肃王的利用价值,把他从浣衣局捞出来,安插到肃王妃身边做内应。肃王倒了,他没有用了,但楚昭临没有把他扔回去,因为楚昭临需要一个“便于监控”的人——一个被灭门之仇绑定的、最不可能背叛的人,放在身边,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谢临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更凉。他想起自己在浣衣局接到调令时,以为是老天爷给了他一个靠近仇人的机会。他满心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猎人,以为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猎物,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棋局之中。
他是棋局之中。但他不是执棋人。
他只是楚昭临棋盘上的一枚子。
从头到尾都是。
什么“你是客”,什么“从头来过”,什么大雪的夜里握着他的脚为他暖了一整夜——那是真的吗?还是说,那也是棋局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让棋子安心的棋手,总得做一些让棋子觉得“他是真心的”事情,棋子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