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解开之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得轻松起来。
谢临舟和楚昭临之间多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两个人各自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忽然被人告知脚下的地面其实很结实,可以往前走,但腿已经僵了,迈不出那一步。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谢临舟沏茶,楚昭临喝;谢临舟研墨,楚昭临写。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楚昭临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层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刚刚修复好的瓷器,不敢碰,不敢摸,甚至不敢靠得太近,怕一个不小心就再次将它打碎。谢临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靠近他,他会在楚昭临走近的时候微微屏住呼吸,会在楚昭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垂下眼睛,会在楚昭临伸手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脊背。
不是躲,是怕。
他怕自己再一次把假的当成真的,也怕自己把真的当成假的。他已经分不清了,楚昭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落在他眼里,都会被拆解成无数个可能的含义——这是真心还是手段?这是温柔还是算计?这是想靠近我还是在试探我?
他知道这不公平。楚昭临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来证明自己的真心,而那封该死的假信已经被烧成了灰,沈鹤亭也被楚昭临勒令“近期不得靠近王府”,连递折子都要通过第三个人。楚昭临在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告诉谢临舟:我相信你,你可以相信我。
但信任这种东西,打碎只需要一瞬间,重新拼起来却需要很久很久。而在重新拼凑的过程中,每一道裂纹都会提醒你——这里碎过。
谢临舟在这种撕裂般的矛盾中,把自己的情绪压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平,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表面上光滑如镜,底下的水流却不知道奔涌成了什么样子。
楚昭临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他选择不追问。
他学会了等。
等谢临舟自己走过来。
那天晚上是个例外。
事情要从傍晚说起。太后忽然派了人来,说年关将至,宫中设宴,请摄政王入宫赴宴。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周安,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太后娘娘说,王爷在府中闷了这些日子,也该出来透透气了。朝堂上的事,总要坐下来慢慢说的。”
这是鸿门宴。
谢临舟站在书房门口,听周安尖细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完口谕。他注意到楚昭临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快的、像刀锋一样的算计,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去告诉太后,本王戌时赴宴。”
周安走后,谢临舟走进书房,看见楚昭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带钩——他从前挂玉佩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块刻着“临”字的玉佩,还在谢临舟襟里贴着心口放着。楚昭临没有要回去,谢临舟也没有主动还。那块玉佩就这样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沉默的誓言,也像一个沉重的负担。
“王爷要去?”谢临舟问。
“不去不行。”楚昭临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笑意,“太后设了局,我要是不去,她就有理由说我‘抗旨不遵,心怀不轨’。去了,至少还能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到谢临舟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谢临舟能看清楚昭临眼底那些细密的、极力掩饰的疲惫。
“等我回来。”楚昭临说,声音很低。
谢临舟点了点头。
楚昭临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脸,手指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蟒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谢临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一夜,楚昭临回来得很晚。
谢临舟坐在书房里等他,从戌时等到亥时,从亥时等到子时,从子时等到丑时。桌上的茶换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换成了陈皮老白——他记得楚昭临咳嗽,虽然楚昭临自己说没咳嗽,但他知道楚昭临在忍着不咳。
丑时三刻,院门外终于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谢临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就看见管家和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穿过垂花门走来。那人穿着玄色蟒袍,发冠歪了,衣襟敞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挂在两个小厮的肩膀上,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楚昭临喝醉了。
谢临舟从未见过楚昭临喝醉。在他的印象里,楚昭临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去控制的人——不贪杯,不好色,不轻易发怒,不轻易动情。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从不出错。谢临舟甚至怀疑过楚昭临是不是不会醉。
现在他知道了,楚昭临不是不会醉,是不敢醉。一个在朝堂上步步惊心的人,哪敢把自己灌醉?酒精会让舌头变软,会让秘密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会让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浮出水面。
今夜是什么让他放下了防备?太后说了什么?酒里有什么?还是——他已经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给我吧。”谢临舟迎上去,从管家手里接过楚昭临的一条胳膊,将那只沉甸甸的臂膀搭在自己肩上。
管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松了手。谢临舟虽然看起来瘦削,但力气不算小,在宫里搬过重物、扛过米袋,一个人架住楚昭临不成问题。楚昭临的身子重重地压过来,酒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整个人在酒里泡过一样。谢临舟被那股气浪冲得微微侧了侧头,稳住身形,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