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翻案的折子,是楚昭临亲自拟的。
他用了一个通宵。谢临舟就坐在他旁边,帮他整理那些泛黄的证词和信函。书房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两个人在案头相对而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递过一杯茶,偶尔因为某一份证词的措辞争论几句。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书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嘈杂——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宁静的安眠曲。
折子写得很长,从赵鹤龄构陷忠良开始,到先帝默许冤案,再到谢家三百二十七口人惨遭屠戮,最后到太后交出证据、主动请罪。每一个字都是楚昭临亲手写下的,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每一份证据都附在折子后面。他没有替任何人开脱,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谢临舟看完折子的最后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楚昭临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谢氏满门忠烈,含冤十七载。今真相大白于天下,非为翻案,为告慰忠魂。”
谢临舟觉得这句话很好。不是因为楚昭临写了“忠烈”两个字,是因为他没有写“沉冤得雪”。沉冤得雪是别人给的,告慰忠魂是自己给自己的。谢家不需要别人来施舍一个清白,他们本来就是清白的。
折子递上去的那天,早朝炸了锅。
内阁吵了整整一个时辰,声音大到隔着三道宫墙都能听见。有人拍着桌子骂楚昭临“狼子野心、借机铲除异己”,有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先帝在天之灵不得安宁”,还有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冷汗直流——那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当年的案子有关。
楚昭临站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把那封先帝写给赵鹤龄的亲笔信,一五一十地当众念了出来。
朝堂上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早朝,不像是这个永远充斥着争吵和算计的地方。安静到能听见殿外春风拂过檐角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清脆而遥远。
那些刚才还在拍桌子骂人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那些跪下哭喊“先帝在天之灵”的人,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不知所措的沉默。那些脸色铁青的人,脸上的颜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颜色。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那封信是真的。纸张、墨迹、印鉴,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任何查验。先帝的御笔亲题,不可能造假。
楚昭临念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站在朝堂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不急不慢,不怒不威。他的目光不像是摄政王审视臣子,倒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平静得近乎残忍。
“诸位还有何话说?”
没有人回答。
“既无话说,那便拟旨。谢氏一门,恢复名誉,发还家产。谢氏遗孤谢临舟,入宫为奴十七载,非其本罪,着即赦免宫籍,恢复自由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赵鹤龄已死,不再追究。涉案其余官员,交刑部按律查办。”他看了太后安插在朝堂上的那几个人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几件用旧了该扔掉的东西,“先帝的信,本王会封存,永不示人。”
朝堂上又是一阵死寂。
谢临舟不在朝堂上。他在寿康宫外的宫道上等着。他不想去听那些大臣们会说什么,不想看那些人表演正义或愤怒,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父亲等了十七年的清白,今天终于来了。不是别人施舍的,是本来就属于他们的。
他等了很久。
久到宫墙上的日晷影子转了好几格,久到他的腿站得有些发酸,久到他开始担心朝堂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沓的,凌乱的,像是有人从朝堂上出来了。他抬起头,看见楚昭临第一个走出宫门,身后跟着几个内阁大臣,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想看又不敢看,想说又不敢说。
楚昭临径直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谢临舟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谢临舟看清那底下的所有东西:如释重负,尘埃落定,以及一种“我做到了”的、不动声色的骄傲。
“从今天起,”楚昭临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怕风听不见,怕天听不见,怕那些谢家三百二十七条亡魂听不见,“你是自由身了。”
谢临舟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起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伸手将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淡的。但它和从前那些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都不一样。那个笑容是从眼底深处泛上来的,像春天的泉水从地底涌出,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热的,鲜活的,不受控制的。它不完美,不精致,不好看。但它是真的。
楚昭临看着那个笑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临舟的手。
这一次不是十指相扣,不是紧紧地握着不放。只是轻轻地、自然地、像是已经做过一万次一样,将谢临舟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谢临舟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一下,又一下。
两个人的手在二月的春风里交握着,温度从一个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两个独立的躯体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桥不长,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过。桥的那头是过去,是仇恨,是冤屈,是十七年的暗无天日。桥的这头是未来,是好日子,是梅花饼,是不用再自称奴才的、堂堂正正地活着的每一天。
三十
谢临舟离开皇宫的那天,也是一个晴天。
二月的最后一天,风已经不那么冷了。他从浣衣局那间耳房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几本翻烂了的旧书,一只楚昭临送他的白瓷瓶,还有那件秋香色的棉袍。他把那件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的最上面,袖口那块补丁朝上,针脚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耳房。墙壁还是发黄的,窗棂还是破旧的,空气里还是弥漫着那股潮湿的霉味。但他今天站在这里,觉得这些东西不再让他喘不过气了。不是屋子变了,是他变了。他不再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囚徒,他是一个即将走出这扇门的人。
他走出浣衣局,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道宫门。沿路的太监宫女们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避之不及,也有人朝他点头致意。他不在乎。他的脚步很轻快,轻快到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春风里。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是王府的青帷小油车,是一辆更朴素的小驴车,车帘是藏青色的粗布,车辕上坐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沈鹤亭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色长衫,没有戴冠,没有佩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倒像一个赶了半辈子车的老把式。他看见谢临舟出来,跳下车辕,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谢临舟手里的包袱,扛在自己肩上。
“磨磨蹭蹭的,王爷等急了。”沈鹤亭嘟囔了一句,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
谢临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明明是在等他,明明抢着帮他拿包袱,嘴上却还要抱怨一句。好像不对人说一句难听的话,就显不出自己是个粗人似的。
他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马车旁。沈鹤亭将包袱塞进车厢,转过身来看着谢临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一点点不自在,有一种想要说“对不起”又觉得说太多遍了不好意思再说的窘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以后常来王府。”沈鹤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给你做蜜枣糕。不加蜜枣的那种。”
谢临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鹤亭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沈鹤亭感觉到那底下的东西——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词了,因为我们都还在,还在往前走,还在试着成为更好的人。
马车动了。
谢临舟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宫城。城墙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不那么高峻森冷了,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宫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着光,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眨眼。
十七年。
六岁进来,二十三岁出去。从一个抱着玉蝉哭泣的孩子,变成一个有伤疤、有心事、有一双写了好字的手和一个会为他暖脚的人的成年人。
谢临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