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穿过正在抽芽的柳树下,穿过春天的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但那声音在今天听起来不再是沉闷的,而是轻快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反复地唱着同一句旋律——回家了,回家了,回家了。
马车在摄政王府后门停下。谢临舟跳下车,看见楚昭临站在后门内侧的影壁旁边,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在阴影里,他整个人站在阳光下,阳光将他那身玄色的蟒袍照得泛出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光泽。他今天戴了冠,用的是那支白玉簪,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郑重的神色。
他的身后站着管家老周,站着厨房的张婶,站着花圃的老花匠,站着王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个人都笑眯眯的,像是在迎接一个离家很久终于回来了的亲人。
谢临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等待、被人需要的时候,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里吸饱了水分,正准备破土而出。
“回来了。”楚昭临说。不是“你来了”,不是“欢迎回来”,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回来了。”
好像谢临舟本就属于这里,好像他只是出门办了一趟差事,好像这十七年的分离、仇恨、痛苦、算计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里了。
谢临舟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王府后门的青石地面上,踩在春天午后的阳光里,踩在几十双含笑的眼睛中间。
他在楚昭临面前站定,抬起头。
阳光从楚昭临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摄政王在朝堂上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清澈的光。那光里面有期待,有笃定,有一点点的紧张,和很多的、多到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谢临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上一次在宫门口的不一样。上一次是淡淡的、安静的,像春天的泉水从地底涌出。这一次是灿烂的、明亮的,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猛地绽开了所有的花瓣,毫无保留,不计后果,不在乎会不会被人看见,不在乎开得好不好看,只是因为春天来了,所以它就开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昭临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楚昭临手心里那道旧伤疤粗糙地磨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握住之后无处可逃的安全感。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东西——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雨里的那盏茶,想起楚昭临说“你是客”时的晨光,想起冬至夜里的烧刀子和暖阁里燃烧的地龙,想起暗室的门被踹开时逆光站着的那个人,想起那些食盒里温度刚好入口的姜枣茶和没有蜜枣的银耳羹。想起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这个人都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出现了。
谢临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部压了回去。不是藏起来,是收好,是放进心里那个专门为这个人留出来的、最大的、最暖和的、永远不会上锁的地方。
“楚昭临。”他说。
“嗯。”
“我饿了。”
楚昭临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我们从头来过”,是“我饿了”。是日常的,是琐碎的,是不需要任何修饰和铺垫的,是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之间才会说的那种话。
“厨房准备了梅花饼。”楚昭临说。
“甜的?”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今天吃。”
楚昭临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他握紧谢临舟的手,带着他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走向后院的暖阁。春风从身后吹来,吹起两个人的衣角和发丝,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青石地面上,长长地拖在后面,像两条终于汇入大海的河流,不再有波澜,不再有曲折,只是安静地、温柔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那些波澜,那些曲折,那些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分离又重逢的误会和算计,那些在暗室里被绑了一整夜的恐惧和在寿康宫里跪了一整天的屈辱,那些十七年的恨和几个月的爱,都在这一刻被春天温和地收拢了,叠好,放进了一个不会被忘记也不会被轻易触碰的地方。
梅花的香气从后院飘来,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像一段被时光洗过无数遍的旧事。那些落了一地的花瓣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枝头只剩几朵迟开的、边缘微微发黄的花,在春风中轻轻地摇着。
王府的厨娘从厨房端出新出炉的梅花饼,热气腾腾的,饼皮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老花匠在庭院里修剪那株梅树的枯枝,剪刀咔嚓咔嚓的,剪下的枝条堆了一地。管家老周在廊下指挥小丫鬟们摆桌子搬椅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心小心别碎了碟子”。厨房的张婶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饼好了快来趁热吃”,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所有的一切都琐碎的、寻常的、不值一提的。
但谢临舟觉得,这些琐碎的、寻常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就是他等了十七年的那个东西。
不是清白,不是自由,不是复仇,不是真相。
是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他回来、有人记得他不吃蜜枣、有人在他冷的时候握着他的脚、有人站在影壁后面说“回来了”的地方。
谢临舟站在暖阁门口,看着楚昭临接过张婶手里的梅花饼,吹了吹热气,递到他面前。饼很烫,楚昭临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一直举着,等他自己来拿。
谢临舟接过那块梅花饼,咬了一口。
甜的。
他从前不吃甜的。但从今天起,他吃了。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就该吃一点甜的。像春天来了就该开花一样自然,像两个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并肩坐着吃一块梅花饼一样理所当然。
楚昭临看着他吃饼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蹭掉了一点饼屑。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自然到谢临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吃着那块饼,眼睛弯了弯,算是回应。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暖阁里的一器一物都泛着温润的光。那件秋香色的棉袍被挂在衣架上,袖口那块补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一个人的心意。那块刻着“临”字的玉佩重新系在谢临舟腰间,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楚昭临伸手拨了拨那块玉佩。
“这次别再还我了。”他说,“还一次就够了。”
谢临舟含着满嘴的梅花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楚昭临没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谢临舟咽下嘴里的饼,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像刀刃上的寒芒。现在的光是暖的,像春天午后从窗棂间漏进来的、落在那盘梅花饼上的、让人心里发软的那种光。
“我说——再也不还了。”
楚昭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到不像一个摄政王该有的表情,扩大到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好。”他说。
窗外,那株落了花的梅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小小的、毛茸茸的新芽从枯老的枝干上钻出来,像一个个刚刚醒来的、试探着向这个世界伸出第一片叶子的孩子。春天来得慢,但它终究会来。就像所有的误会终将解开,所有的仇恨终将放下,所有离散的人终将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坐在一张桌子上,喝着不冷不热的茶,吃着刚出炉的点心,说一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但让人想一直说下去的话。
就像他们一样。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