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卞转过头。
程旭不在他身后。
石墩还在,黑色的河面还在,灰白色的人形还在,但程旭不见了,像有人用橡皮把他从这幅画里擦掉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程旭!”
河面上没有任何回应,人形们同时转过了头,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离米卞最近的那个开始,一直传递到对岸最后一个,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朝着米卞的方向,那些空白的、雾气的脸在黑色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米卞忘记了自己在石墩上,他转身要往回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很紧,像铁箍。
“别动。”
是南宫匕的声音。
“程旭不见了!”米卞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河面上产生了回声,回声从对岸弹回来,被人形们吸收又释放,变成一种扭曲的、不像人声的声音。
“我知道。”
“你怎么还这么冷静!”
“冷静才能找到他,不冷静只会一起掉下去。”
“他掉下去了吗?”
“不知道。”
“他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南宫匕看着米卞,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块玻璃,他的手抓在米卞的手腕上,米卞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冷的,和这个人形散发的冷不一样,是人体的冷,是血液流动变慢的冷。
“我知道一件事,”南宫匕说,“那个小孩有问题。”
米卞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又来了。”
“你让我说。”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
“南宫匕,程旭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写了爬虫,他入侵了这个世界的系统,他帮我们看到了很多其他的数据和事情,他帮了我们,他是我们的队友,他不是什么阴谋。”
“我没有说他是阴谋,我说他可能从一开始的出现就不是巧合。”
“你有证据吗?”
南宫匕沉默了一秒。
“没有,只是猜测。”
米卞盯着南宫匕的脸,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在灰白色人形的包围中显得像一幅画,精致,完美,但没有温度。米卞忽然觉得自己受够了,他受够了一个人用“猜测”来质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受够了一个人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不给任何解释,他受够了自己每次都被他说中一半然后又发现另一半是他多疑。
“没有证据你就闭嘴。”
“你骂我。”
“对,我骂你,你活该被骂,程旭不见了,我着急,你不帮忙找人还在那里说他的坏话,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
米卞想说“你不是人你是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南宫匕说的也许是真的,万一他不是人呢?不是骂人的那种“你不是人”,是字面意义上的、生物学分类上的、真实的“不是人”。
南宫匕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人。
米卞一直把他当人看,因为南宫匕长着人的样子,穿着人的衣服,喝着人的饮料,说着人的语言,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人。
“你是什么?”米卞问。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程旭不见了,你不让我找,又不告诉我你是什么,你到底想怎样?”
南宫匕松开了米卞的手腕,米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印,是南宫匕手指留下的,红印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五个指头,是四个。
南宫匕只有四根手指?
不对。
米卞以前数过。
他之前见过南宫匕的手,十根手指,完整的,正常的,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八根?
他又数了一遍,十根,可能是刚才看错了,河面上的光太暗了,人形散发的雾气太浓了,他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米卞,”南宫匕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什么?”
“你的时间在跳。”
南宫匕把怀表举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米卞脸上,怀表上的数字在跳动,不是正常的那种一秒一跳的跳动,是疯狂的、毫无规律的、像心电图室颤一样的跳动。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怎么回事?”米卞问。
“你的时间和这个墓地产生了共振,你认识这里,你来过这里。”
“我没有。”
“你的身体来过,只是你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