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晨露
一
邮政所招人的通知,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贴出来的。
那天林冬照例早起,准备去草莓地。推开院门,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清凉。他推着那辆“老坦克”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隔壁张婶提着菜篮子,正跟几个同样早起的老太太聚在墙根下,指着对面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白纸,议论纷纷。
“……邮政所招人,嘿,这可是铁饭碗!”
“啥铁饭碗,现在都不兴这个了。就是个跑腿送信的,风吹日晒,辛苦着呢。”
“那也比打零工强,一个月好歹有固定的进项……”
“听说要考试,认路,骑车,还得会写字算数……”
林冬的心猛地一跳。他停下自行车,支好,快步走过去。几个老太太看到他,声音小了些,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了然和探究。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上面印着简单的几行字:
北河镇邮政所招聘邮递员启事
因工作需要,现面向本镇及周边村公开招聘邮递员一名。要求:男性,25-40周岁,身体健康,吃苦耐劳,熟悉本镇及附近村庄道路,会驾驶两轮摩托车,具备基本文化知识和沟通能力。有相关经验者优先。
报名时间:即日起至X月X日
考试时间:另行通知
报名地点:北河镇邮政所
下面盖着邮政所鲜红的公章。
白纸黑字,简单明了。林冬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逡巡,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终于来了。虽然只是“启事”,虽然还有考试,虽然只是“邮递员”,但这就是那条他准备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地出现在他面前。
“冬子,你……要去试试不?”张婶见他看得仔细,忍不住问,眼里闪着光。其他几个老太太也竖起了耳朵。
林冬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波澜,点了点头:“嗯,想去试试。”
“哎,试试好!你年轻,识字,又会骑车,准行!”张婶立刻道,好像已经板上钉钉了似的。
“就是,这活儿适合你,稳当!”
“好好考,给你爸你妈争口气!”
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热情洋溢。林冬笑了笑,没再多说,推着自行车走了。背后还能听到她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建国家的孩子,到底是读过书的……”“听说在北京混得不好才回来的,能考上这个,也算条出路……”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尘埃,飘散在晨雾里。林冬没有回头。他骑上车,朝着邮政所的方向蹬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晨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胸口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热流。
到了邮政所,门已经开了。还是上次那个看门的老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口昨晚落下的树叶。看到林冬,他停下动作,用下巴指了指门里:“来得挺早。进去吧,里面有人。”
“谢谢您。”林冬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整齐邮政制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林冬一眼。“报名?”
“嗯,报名。”林冬走到柜台前。
“身份证,带了吗?”男人公事公办地问。
林冬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男人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冬本人,似乎在核对。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填一下。姓名,年龄,住址,联系方式,有没有摩托车驾驶证,会不会骑,熟不熟悉路……都写清楚。”
表格很简单,林冬很快填好。在“是否熟悉本镇及附近村庄道路”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下“基本熟悉,正在进一步了解”。在“有无相关工作经历”一栏,他如实写了“无”。
填好交回去。男人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回去等通知。考试时间定了,会打电话,或者贴通知。保持电话畅通。”
“好,谢谢。”林冬道了谢,走出邮政所。
阳光已经穿透晨雾,明晃晃地照下来。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报名了。就这么简单。接下来,就是等待,和更充分的准备。
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掉头,朝着镇外的那片闲田骑去。今天,要加倍练习。
二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小镇。
午饭时,母亲端着饭碗,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冬子,听你张婶说,你去邮政所报名了?”
“嗯,上午去的。”林冬扒着饭,语气平静。
母亲脸上露出喜色,但很快又转为担忧:“那考试……难不难?你都准备好了?摩托车练得咋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