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在练。考试内容应该就是通知上写的那些,认路,骑车。”林冬宽慰母亲,“妈,您别担心,我就是去试试,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试试好,试试好。”母亲连声说,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多吃点,下午还得练车呢。”
父亲默默吃着饭,等母亲说完,才抬眼看了看林冬:“车练归练,别毛躁。真要是干上了,那是正经事,马虎不得。”
“我知道,爸。”林冬重重点头。
下午,林冬准时到了闲田。春晓已经在那里了,正倚在摩托车旁,看着远方。听到自行车的声音,她转过头。
“报名了?”她问,仿佛早已知道。
“嗯,上午去的。”林冬停好车,走到她面前。阳光下,她穿着那件浅杏色的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
“填表了?”
“填了。让等考试通知。”
“嗯。”春晓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摩托车,“今天练什么?考试估计会考实际路况,模拟送信路线。镇上几个主要片区,还有附近几个大村,你得心里有数。”
“好。”林冬跨上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田野里响起,比往日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奔赴目标的迫切感。
接下来的几天,练习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春晓根据自己对镇子和周边村庄的了解,为林冬“设计”了几条可能的考试路线。从邮政所出发,如何串联起镇政府、卫生院、学校、几个主要的居民区,再延伸至附近的李庄、王畈、张集等大村,最后返回。哪条路最近,哪条路虽然绕远但好走,哪个路口容易混淆,哪个村子的门牌排列有规律……她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林冬。
林冬则更加专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会骑”,而是开始模拟真实的送信场景。起步要稳,车速要匀,过坑要慢,转弯要提前打灯(虽然旧摩托的转向灯时灵时不灵),遇到模拟的“收件人”要停车、询问、确认。他甚至开始练习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假装从邮包里取信件的动作——虽然笨拙,但他在努力让每一个细节都更贴近那个“绿衣人”的工作状态。
掌心被车把磨得发红,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骑行姿势而酸胀,头盔下的头发总是被汗水浸湿。但林冬不觉得累。每一次成功的绕桩,每一次精准地找到春晓随口报出的模拟地址,每一次平稳地通过她设置的“障碍路”,都让他心里那点不确定,被更多的信心取代。
傍晚收工时,两人常常累得说不出话,只是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沉入远山。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田野黄昏特有的宁静。
“要是考不上……”有天,林冬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忽然低声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天,他逼着自己只往前看,只想着“怎么考上”,几乎不敢去想“考不上”的可能。
春晓沉默了一会儿,也看着远方。“考不上,就接着摘草莓,接着赶集卖货。”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日子照样过。赵叔那边,活多着呢。”
是啊,日子照样过。林冬心里那点突然冒出的惶恐,被她这句平淡的话轻轻抚平了。草莓地还在,集市还在,这辆破摩托和这片闲田还在。即使考不上,他也不是一无所有,无处可去。这种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不过,”春晓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我觉得你能行。”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肯定。但林冬看着她清澈认真的眼睛,心里那池被连日练习和期待搅动得有些纷乱的湖水,忽然就静了下来,映出漫天温柔的霞光。
“嗯。”他重重点头,喉头有些发哽。
三
考试的通知,是在报名截止后的第三天贴出来的。
时间定在下周二上午八点,地点就在邮政所门口集合,然后进行实地路考和技能测试。要求自带摩托车和头盔。
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林冬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闲田和镇外的土路上。反复练习那几条可能的路线,熟记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标志性建筑,每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段。赵表舅知道他到了关键时刻,草莓地的活儿尽量不叫他,只让他专心准备。父亲把那辆旧摩托彻底检修了一遍,换了新火花塞,紧了链条,加了机油,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保证了基本性能。母亲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晚上总催他早点睡,怕他累着。
春晓不再每天都去闲田陪练。她说店里忙,但林冬知道,她是想让他自己独立完成最后的准备。只是在每天练习结束,林冬推着车回到镇上,路过便利店时,她会站在门口,递给他一瓶水,或者一包饼干,问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说“明天加油”。
她的存在,像一道安静而稳固的背景,不张扬,却不可或缺。让林冬在埋头前冲时,知道身后有个地方,可以让他短暂停靠,喝口水,喘口气。
考试前一天晚上,林冬很早就躺下了。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各种路线图、交通标志、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掌心因为白天过度练习,还在微微发热。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动得格外清晰。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明天,就要见分晓了。几个月的准备,汗水,期待,不安,都将在明天上午,凝聚成那几个小时的实际操作。
没有必胜的把握。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路线并非烂熟于心,摩托车驾驶也远谈不上娴熟。竞争对手有几个,水平如何,他一无所知。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强烈焦虑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紧张。像战士上战场前的最后检查,像考生进考场前的深吸一口气。该做的,他都做了。能准备的,他都尽力了。剩下的,交给明天,交给那条他即将用车轮亲自去丈量的路。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复杂的路线,而是春晓站在田埂上,平静地说“我觉得你能行”时的样子;是父亲检修摩托车时,粗糙手指拂过锈迹的专注;是母亲把剥好的鸡蛋塞进他手里时,眼里的心疼和期盼;是赵表舅挥挥手说“去吧,地里活儿有我”时的爽快;甚至是那几个婶子在集市上帮他吆喝卖草莓时的热心肠……
这些零碎的、温暖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托住了他悬在半空的心。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这片重新接纳他的土地,是这些用各自方式关心着他的人们。
困意终于渐渐袭来。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林冬模糊地想,无论明天结果如何,这几个月,他没有白过。他在这片土地上,流了汗,出了力,认识了人,也开始被认识。他不再是那个仓皇归来的、与故乡格格不入的游子。他是建国家的儿子,是赵表舅的帮工,是春晓便利店偶尔的顾客和“学生”,是那个每天在闲田里轰鸣着破摩托练习的、黑瘦而沉默的年轻人。
这就够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窗外传来夏虫细微的鸣叫。小镇在夜色中安睡,等待着又一个平常的黎明。
而林冬知道,明天,无论晨露是否消散,无论路途是否顺遂,他都会骑上那辆旧摩托,朝着邮政所的方向,稳稳地出发。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