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知远却顶着风雪站到崖边,将刚刚收起的矮桌、蒲团以及枯梅放出。
那枯梅被崖上风雪一吹,在枝头负隅顽抗的剩余花瓣终于撑不住,落了满桌,瓷瓶中便只插着一桠光秃秃的枯枝。
她盘坐下来,将莲花灯搁在桌上,只这么短短一会,她的发上和身上已沾了一层薄雪。
结界张开,护住这一方小天地,将风雪挡在外。
“方家,复生之法。”
段知远面上那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褪去,整个人便显得十分的清冷凛然起来。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敲在灯盏的花瓣上,一声脆响,歌谣声再度传来。
许是呼啸崖风被阻拦在外,显得她这一隅安静的过分,在她耳边的歌谣声竟清晰了几分。
隐约的,她终于听清了词句:“子兮子兮,安之眠兮,子兮子兮,入我怀兮;莫忘莫忘,亲盼归兮,魂兮魂兮,归去来兮……”
歌谣婉转,像是一众温柔妇人用气音哼唱的,并不哀伤,反而带着某种安抚。
就像是一首哄孩子的歌谣。
在这低缓的歌谣中,段知远好似变成了懵懂的孩童,被牵引着跌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
她的背脊被一双温暖的手拍着,耳边有人反反复复的哼唱着这这首歌谣。
段知远费力的撑起眼皮,想看清环抱住她的人,可意识却背叛她的理智逐渐模糊,缓缓坠入黑暗。
“段师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段知远猛地睁眼,她的手还搭在莲花灯上,而结界外山巅边,有人执伞而立。
那是一个男人,一身白底金丝徽文的弟子服,凛冽崖风在他身周被消融,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枝娇艳的红梅。
段知远不动声色的收回手,面上还是冷淡的神情,“大师兄怎么有空来瞧我了。”
被段知远称呼大师兄的男人收伞,在她的默认下进入结界,直接盘坐下来。
听闻段知远此言,当即轻笑一声,“怎么,不欢迎师兄?”
他瞧见桌上瓷瓶里的枯枝,熟稔的将其拔除,将自己手中那枝插入。
“你呀,还是一如既往将花养成枯枝都不肯换。”
段知远并未阻止,但变得惜字如金起来,“那倒没有。”
男人笑了一下,好似早就习惯段知远对他的态度,又摸出一朵佛莲,在他的催动下,闭合花瓣徐徐绽开,一条条锁链般的经文飞出。
他将佛莲推向段知远:“诺,路过大雷音寺时向方丈求的。”
段知远抿了抿唇,摇摇头:“我用不上。”
“谁说平白无故送你了,今日你生辰,给你的生辰贺礼。”男人笑的促狭:“可别再说师兄铁公鸡了。”
段知远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她下意识垂眸,盯着面前矮桌上一片暗红的干枯花瓣,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大师兄便不再逗弄她转了话头:“听说你将方家那个嫡女带回了峰头?”
蓦地,段知远掀起眼皮看他,语气没什么波动,“怎的突然提起她?”
大师兄唇边笑意更深:“知我者知远也。”
“方家人向来嚣张跋扈,其中主枝弟子更甚,要是那方家女刁难你,你只管告诉师兄,师兄自有办法帮你出气。”
“得了,她才六岁。”
但段知远唇边终于浮现点细微笑意。
见她唇边弧度,大师兄眉眼也柔和几分,瞧见桌上的灯,“哪淘来的凡俗灯盏?”
段知远迟疑一瞬,“那孩子的,据说这灯长燃不息。”
这下大师兄坐正了,取过灯盏查看青绿色火苗晃动,透过琉璃般的花瓣外壳映照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摩挲着灯盏上的花瓣,良久才道,“没甚特别的,确实是凡物不错,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些方家传闻。”
段知远:“什么?”
“方家除却神奇的复生秘术外,还有一种灯油,名为烛膏,点燃后香味缭绕,灯火长明不灭;不过此物难得,除了方家和大雷音寺外,我也不曾在其他地方见过。”
他凑近嗅闻,面露困惑:“奇怪,这灯却没甚味道。按理来说,烛膏燃起,是一股极其奇异的香味,而且一个方家嫡女,方家也不至于给不起一盏烛膏灯。”
段知远安静听着,待大师兄说完,才冷不丁的开口:“师兄常年游历在外,果然见多识广。”
大师兄动作顿了一下,将灯盏推回去,弯着眼眸:“刺我呢,方家秘闻虽不为外人道,但总归会漏些风声出来。”
段知远没说话,抬手接过灯盏,侧头瞧着崖上随着崖风打旋的一团团雪花。
许久,她道:“师兄,待会那孩子要来寻我,我,怕是腾不出空闲来招待你了。”
“你呀你…”大师兄叹笑一声,便站起执伞而去。
很久之后,段知远才喃喃自语般:“你从来不记得。”
这句极轻的叹息被崖风撕的粉碎,没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