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那骇人的脸,段知远却没什么不适,反手合上门,将方静安两人的视线隔绝在外,这才走到矮桌边盘坐下。
灯盏被放到桌上,磕出一声脆响,青绿火苗晃动,但她在路上听见的歌谣声此刻却没出现。
“这灯有问题?”
听见这话,段知远掀起眼皮瞧他,面上那点虚浮的笑意终于散去,露出底下冷冰冰的底色来。
她反问:“您问我?”
见大长老不语,她又道:“我还想问你,好端端的怎么要收方家的人进宗?”
见大长老张嘴要答,又补充道:“别拿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那孩子可怜来诓我。”
大长老:“那孩子既然来了,你便好生养着她。”
他沉吟一下,对上段知远怀疑的视线,又补了一句:“若可以,你赠一滴精血与她,同她有个护持之恩也好。”
段知远神色不动,“您还记得我是要走无情道吗?我连宗门魁首都没争,就是怕沾上太多因果,怎么还直接给我塞了个大麻烦…”
见大长老神情微妙,她话语顿了顿,登时了然:“和方家的复生之术有关?”
大长老耷拉着眼皮,“多少仙门想要那孩子,方家都没松口,还是我用一道人情换来的。”
段知远不说话了,她的神情冷淡,半晌才道:“我尚且年轻,这保命符您还是自个留着用。”
她说着正欲起身,便听见大长老苍老疲惫的声音:“我没时间了。”
段知远蓦地坐直,仔仔细细将大长老从头看到尾。
良久,她才道:“那你更应该留着她。”
“我活的够久了。”大长老面皮抽动,脸上的褶皱堆叠,这一刻,段知远嗅到了某种腐朽的气息。
他道:“我同你因果牵连最深,我死了对你来说岂不是好事?”
段知远眼也不眨:“得了,少看点凡间话本子,无情道又不是逮谁杀谁的。”
大长老没接话,场面沉寂下来。
过上片刻,他才艰难抬起手,将灯往段知远方向一推,“回去吧,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件事了。”
段知远默不作声看了他好一会,才抄起灯起身,走到门口,她突然问出口:“是方家救不了你,还是说你自己不想活的?”
大长老微微一笑:“生死有常。”
段知远便明白了,打开门时被风雪扑了一脸,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对上方静安那双透亮的黑眸。
“麻烦……”
叹息般的轻语散在风雪中。
转而段知远面皮挂上一个笑,“冷不冷?走吧,委屈你暂时跟着我了。”
方静安眨着眼,“好。”
段知远便带着人回了自己峰头。
和她本人在外“热闹”的性子不同,她的峰头过于冷清,陡峭崖边只有一座木屋,连个洒扫弟子都无。
屋檐角挂着一盏白灯笼,在山风中摇曳。
待推开门,屋内寒酸的陈设便映入眼帘,一张矮桌,一个蒲团以及桌上勉强称得上装饰的便是插在素白瓶身里一枝枯梅,被灌进来的寒风一吹,本就颤颤巍巍立在枝头的枯萎花瓣便寿寝正终,安详的落到桌面。
房内并不算宽敞,可被这两件寒酸的陈设一比,显得整间房宽敞空荡。
方静安站在门口踌躇不定,抬头看段知远。
从她的视线只能瞧见她冷冰冰的下颚,她问:“你平日住这里?”
方静安还是没敢信眼前废屋般的地方是段知远平日的住所。
段知远走上前,随手将蒲团、矮桌连带着那瓶枯梅一起打包收走。
“对。”
段知远回身,立在空无一物的房内,瞧见方静安捧着化了大半的雪人,仰望着她。
段知远面上带笑,看向她身后影子般的方守拙:“房间给你腾出来了,你安心住着,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替你置办。”
方静安摇头,抿了抿唇:“都从家中带了。”
方守拙此时便颇有眼力见的进门,开始从储物戒中掏物什。
矮榻、屏风、书案甚至还有一尊香炉,不消片刻,这空荡的屋内便被被填满大半。
这期间方静安却频频看向段知远,她手中的雪人已经塌成一堆,雪水顺着她冻的通红的手掌滴下,连着她脚下已积了一滩水。
方静安似乎感觉不到掌心的寒意,看着给方守拙腾开位置而避让到门框边的段知远:“那你住哪?”
段知远挑眉,“你不知道修士寒暑不侵,饥渴不觉的吗?”
“再说了…”段知远随意抬手,术法的光亮落到方静安手上,将冷冰冰的雪人和冻到发青的手隔绝开。
她道:“你也瞧见我屋子陈设,我么,有一蒲团打坐便可。”
段知远手中还把玩着那盏莲花灯,她冲方静安摆摆手:“我就在屋子后面,若有事,直接来寻我便是。”
语落,她便拎着灯出门绕到屋后。
屋后一丈便是陡峭悬崖,料峭崖风将她的衣裳吹的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