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
"龙香剂是南唐李廷珪的名墨,配方里需要珍珠粉和龙脑香。但这块墨里没有龙脑香的气味,只有麝香。而且它的重量不对——真正的龙香剂因为加了珍珠粉,比重比普通墨大。这块墨太轻了。"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男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姑娘是行家。不知怎么称呼?"
"姓陈。"林墨说。她没用林这个姓。陈——那是外祖父的姓,也是《陈氏墨录》的姓。在地下墨市,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眼力和你的背景。
"陈姑娘。"男人拱了拱手,笑容变得热情起来,"不知陈姑娘手上有没有好货?大家可以交流交流。"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机会来了——在地下墨市,你只有证明了自己的眼力,别人才会认真跟你说话。刚才那一轮鉴定已经让周围几个人注意到了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她的来历。
"没有。"她说,"但我来找一个人。"
"谁?"
"疤爷。"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旁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像变脸一样快。
"疤爷啊……"他拖长了音调,"疤爷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你告诉他,"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陈家的后人来了。带了一样他找了很多年的东西。"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等着。"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林墨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没有擦。她不知道自己赌对了还是赌错了——她根本不知道疤爷在找什么东西。她只是赌,赌疤爷和那个叫江苓的女人之间的关联,赌那本《陈氏墨录》里提到的"疤爷"就是同一个人。
三分钟后,男人回来了。
"疤爷说,他等你很久了。"
疤爷的办公室在仓库的最深处,穿过那条窄走廊,在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角落里。门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二十来平米。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不是什么高档货,就是最普通的铁皮台灯,灯罩上还有几处掉漆——和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墨分五色”。字迹遒劲有力,但落款处没有印章,看不出是谁写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头发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他脸上的那道疤——从左边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那道疤不算深,但很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刻在脸上,边缘处有细密的针脚痕迹,看得出来是缝合过的。
“疤爷。”灰布长衫男人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疤爷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茶杯里的茶汤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端起来,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那是一套完整的、标准的功夫茶的动作——然后才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
“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椅子的坐垫是竹编的,坐上去有点硌人。
“喝茶?”
“不喝。”
疤爷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眼睛——那是一种常年审视别人练出来的锐利,像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说你是陈家的后人。”
“是。”
“陈柏舟是你什么人?”
林墨的心跳了一下。陈柏舟——那是外祖父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外祖父活着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叫他“老沈”或者“沈师傅”,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疤爷不仅知道,而且问得如此自然,像是这个名字一直在他的嘴边。
“外祖父。”
疤爷的眼神微微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某种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突然触动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长得不太像他。”他说,“但你刚才在墨市里说的那番话,很像他。光绪年的漆烟墨,黑中泛紫——那是他当年教我的第一课。那时候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跟着你外祖父学制墨。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墨先看光,松烟青光,油烟紫光,漆烟黑光。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出来,就别碰这行。’”
林墨没有接话。她在等——等疤爷说下去,或者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疤爷能在这一行里活这么久,靠的绝对不是善良。
疤爷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柜子也是红木的,带着两扇对开的门,门上雕着细致的花鸟图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块墨锭。然后他走回来,把墨锭放在桌上,推到林墨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墨没有立刻碰它。她先观察外观——这是一块圆形的墨锭,直径大约五厘米,厚度不到一厘米,表面有细密的风化纹,颜色黑中带褐,看起来像一块上了年头的老墨。然后她才拿起它,先看重量——沉手,分量足,和真正的老墨的重量对得上。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刮下来的粉末是纯黑色的,没有杂质。最后她把它举到灯下看边缘透光。
墨锭的边缘透出来的光,是青色的。
她放下墨锭。
“这是块仿的松烟墨。”她说,“仿得很用心——质地、重量、表面做旧都到位了。但做的人不知道,真正的老松烟墨透光是青灰色的。纯青色是加了化学染料的结果。这块墨的原料里掺了靛蓝——可能是为了模仿老墨的青黑色,但做过头了。”
疤爷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拿起那块墨锭,放回柜子里,重新锁上。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林墨。
“你确实是陈柏舟的外孙女。”他说。语气里没有赞叹,没有欣慰,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在核对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找我,是想知道血墨的事?”
“是。”
“那你得先知道一件事。”疤爷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血墨不是一种墨。它是一把钥匙。”
“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打开一扇门的钥匙。那扇门后面,是一种失传的技术。”
“什么技术?”
“古墨复刻。”疤爷说,“不是造假——造假只是做得像,骗得过人眼,骗不过仪器。我说的复刻,是能做到和原墨完全一样,从质地到气味到重量,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碳-14测年法都无法分辨。”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不可能。碳-14测年的原理是检测有机物中的碳同位素衰变,墨里的烟灰确实含有有机碳。如果能做到连碳-14都测不出来,那就意味着——
“你外祖父当年也是这个表情。”疤爷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我第一次跟他说这个的时候,他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样。”
林墨看着疤爷。疤爷眼里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被时间又刻了一遍。
“你说的那个人——掌握这种技术的人——是谁?”
疤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墨分五色”的字前,背对着林墨。
“你知道‘墨分五色’是什么意思吗?”
“墨的浓淡可以分出五种色阶。”
“那是外行人的说法。”疤爷转过身,目光在灯光下深不见底,“在墨行内部,‘墨分五色’指的是五种不同的墨——松烟、油烟、漆烟、炭烟,还有……血墨。血墨排在最后,因为它不是正常的墨。它用的不是松木、桐油或者漆树的烟灰——它用的是另一种原料。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配方掌握在墨盟的核心人物手里。”
“昨晚那个女人——江苓——是墨盟派来的?”
疤爷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林墨看到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江苓以前是我的手下。三年前她离开了我,加入了墨盟。她在墨盟里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所以她必须死。但她不甘心就这么死——所以她在临死前找了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陈柏舟的外孙女。”疤爷说,“你外祖父手上有墨盟想要的东西。那本册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墨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册子的棱角还在。
“那本册子是你外祖父留下的钥匙。”疤爷说,“有了它,你就能找到血墨配方的另一半。而有了完整的配方,你就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能怎样?”林墨追问。
疤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是混合着警告、担忧和某种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希望。
“能救你自己的命。”他说,“江苓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