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假"——这是他们处理供体的标准说辞。
"张叔,"林墨说,"你能查到何晓月的住址吗?"
"人事档案里有。城东锦绣花园小区,3号楼802。"
"谢谢。"
林墨没有去何晓月的住址。她知道那个地址大概率是空的——如果何晓月是供体,她不会住在自己登记的地址上。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何晓月。L-20号供体。
如果将来有机会进入千山墨业的地下区域,她要找的人就是她。
林墨走在街上,脑子在飞速运转。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
- 江苓的U盘——项目历史和内部运作
- 外公的笔记——项目起源和核心人员
- 刘德厚、赵秀英的证词——受害者人证
- 血墨DNA检测——实物证据
- 苏小婉的出货单——现行犯罪证据
- 何晓月的身份——现行供体线索
六条证据链,指向同一个结论:千山墨业在沈千山的操控下、顾墨白的执行下,持续运行"墨还"项目,用活人的血制造假古墨,非法获利数千万。
但林墨知道,这些证据还不够。
沈千山的律师一定会质疑:DNA只能证明血墨里有血,不能证明血是强行抽取的。江苓已经死了,她的资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刘德厚和赵秀英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对方可以辩称是自愿行为。
她需要一样最致命的证据——一个活着的、愿意作证的现行供体。
何晓月。
只有找到她,才能彻底击溃沈千山的防线。
林墨抬头看着天空。
暮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在那片灯火的某个角落,何晓月正在某间房间里,被抽着血。
而她——林墨——正在一步步靠近。
那天晚上,林墨一个人去了城南的旧巷子。
她站在外公的墨坊门口,没有进去。
月光照在门板上,把春联上"墨香传世远"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墨香——这是外公一辈子追求的东西。但"墨还"项目的存在,让"墨"这个字沾上了血腥味。
林墨深吸一口气。
"外公,"她轻声说,"我找到了苏小婉。她愿意帮我。"
"陈叔在帮我联系律师。张叔已经出了DNA检测报告。赵队长——还在犹豫,但我会让他相信的。"
"还有一个人——顾墨白。我需要面对他。"
"不是为了打败他。是为了——让他知道,真正的匠人不靠血制墨。"
风吹过巷子,把门板吹得吱呀一声。
像是在回应她。
回到出租屋后,林墨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把档案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历史证据。包括外公的笔记、江苓的U盘数据、1978年的实验记录。这些证据证明了"墨还"项目的起源和历史。
第二类:人证。包括刘德厚和赵秀英的证词、何晓月的身份信息。这些证据证明了受害者的存在。
第三类:现行证据。包括DNA检测报告、血墨实物、苏小婉的出货单。这些证据证明了项目仍在运行。
三类证据,缺一不可。
但目前最薄弱的是第二类——人证。刘德厚和赵秀英的证词虽然是真实的,但他们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对方可以辩称是"自愿行为"。何晓月是目前唯一可能推翻这种辩护的证人——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愿意作证。
林墨看着何晓月的照片——一张普通的工作证件照,年轻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期待。
她不知道何晓月现在是什么样子。
但她必须找到她。
林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下一步:基金会展览 → B7 →找到何晓月。"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另一行字:
"千山墨业文化节 →顾墨白 →取证。"
两条路线,同时推进。
基金会那条线,她自己去。千山墨业那条线,苏小婉去。
两个人,两个方向,同一个目标。
林墨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明天是周一。离基金会展览还有两天。
她需要好好休息。
因为从后天开始,一切都会加速。
苏小婉离开茶馆后,林墨又坐了一会儿。
她在回味刚才的对话。苏小婉比她想象的更敏锐——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墨还"项目的严重性,而且立刻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实物证据在哪里?"
这说明她不是新手。八个月的卧底调查,让她知道什么证据最致命。
林墨拿起手机,给苏小婉发了一条消息:"周六千山墨业文化节,上午十点。穿正式一点,带录音笔。"
"收到。"苏小婉秒回。
林墨放下手机,走出茶馆。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轻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群人在用活人的血制墨。
也没有人知道,有两个女人正在联手揭开这个秘密。
回到家后,林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六的行动计划:
苏小婉的任务:
1. 以记者身份进入千山墨业文化节
2. 争取采访顾墨白(至少15分钟)
3. 观察千山墨业的布局和安保
4. 注意任何与"墨还"项目有关的线索
林墨自己的任务:
1. 趁顾墨白接受采访的时候,进入四楼储藏区
2. 用密码1-5-9-3-7-1打开储藏区
3. 拍摄所有关键文件
4. 取一小片MR-7号墨料作为实物证据
5. 确认无误后撤退
应急方案:
- 如果暴露:说"墨料不够了",陈北立刻报警
- 如果被锁在里面:用□□开消防通道
- 如果顾墨白提前结束采访:立刻停止行动,假装在检查墨块
林墨看着这份计划,心里既紧张又平静。
紧张是因为——一旦失败,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平静是因为——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交给命运。
周六早上八点,林墨出了门。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棉布衫,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千山墨业的大门已经挂上了"墨韵文化节"的横幅,门口摆着几盆鲜花,看起来喜庆而热闹。
参观者陆续到达。大多是文房爱好者,也有一些收藏家和行业人士。
苏小婉准时出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胸前别着《东方财经》的记者证,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不需要更多交流——计划已经定好了。
"走吧。"苏小婉低声说,然后径直走向前台,亮出了记者证。
"你好,我是《东方财经》的记者苏小婉。请问顾墨白先生今天接受采访吗?"
前台接待员的眼睛一亮——《东方财经》是业内知名的财经媒体,这对千山墨业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宣传机会。
"当然!我帮您安排。"
苏小婉回头看了一眼林墨,嘴角微微上扬。
鱼上钩了。
林墨趁前台忙着接待苏小婉的时候,悄悄溜进了参观区的侧门。
侧门通向一条员工通道。通道里没有摄像头——这是她提前踩点时发现的。千山墨业的安保系统虽然完善,但在员工通道这个区域有盲区。
盲区是故意留的,方便内部人员进出。林墨不知道这个设计是为了什么,但对她来说,这正好是个机会。
她沿着员工通道往里走。墙壁上贴着千山墨业的发展历程——从顾文清创业,到顾墨白接手,再到如今的行业地位。一张张照片,一张张证书,记录着这家"行业标杆"的辉煌历史。
但林墨知道,这些辉煌的下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部货梯。货梯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楼层指引":
- 一楼:展示厅、接待区
- 二楼:生产车间(开放参观)
- 三楼:研发部门(限制进入)
- 四楼:储藏区(限制进入)
- 五楼:总裁办公室(限制进入)
四楼。储藏区。
林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墨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四楼和下面的楼层完全不同。没有暖色调的灯光,没有精心布置的展板。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墙壁,白色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电子锁。门的上方贴着编号——4-01、4-02、4-03……一直到4-20。
比基金会的地下室大得多。
林墨走到4-07门前。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口有一个刷卡器,旁边贴着一张"紧急授权通道"的标签。
她掏出江苓的U盘,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
嘀——绿灯亮了。门锁弹开。
4-07不是普通的储藏室。这是——紧急授权通道。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上有几行字:
"MR-7.3 添加料配方
基本配比:MR-7.2 + 人源添加剂(0.8%)
碳14偏移效果:+320年
冰裂纹成型率:94%
备注:供体编号L-20至L-25稳定"
L-20至L-25。六个新的供体。
林墨快速用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内容。
然后她打开电脑的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文档,按年份排列。她快速翻看了几个:
"2015年度供体评估报告"
"2016年度冰裂纹优化方案"
"2017年度碳14偏移测试记录"
"2018年度供体补充计划"
每一个文件都是"墨还"项目的铁证。
林墨正要继续往下看,突然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墨迅速关闭电脑屏幕,躲到了门后的角落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4-07门口。
"奇怪,门怎么开着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可能是忘了关。进来看看。"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林墨——灯光昏暗,门后正好是死角。他只是扫了一眼房间,看到电脑屏幕亮着(他以为是他自己忘记关了),就转身出去了。
"没事,门关好吧。"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林墨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人了,才从门后出来。
她快速撤离,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下了下行按钮。
门开了。里面有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保洁员的制服,手里拿着拖把。
"哦,上班时间不能上四楼的。"女人说。
"我是来拿东西的。"林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韩总让我来取样品。"
"韩总?"女人皱眉,"韩总今天不在公司啊。"
"他让我帮他取。"林墨笑了笑,"我新来的,不太熟悉。"
女人打量了她一下,没有再追问。
电梯到了二楼。林墨走了出去,混进了参观的人群中。
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今天拍到的所有照片全部整理了一遍。
MR-7.3添加料配方。
供体编号L-20至L-25。
碳14偏移效果:+320年。
冰裂纹成型率:94%。
每一个数据都是铁证。
但林墨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L-20。
L-20。编号排在第二十位。
这意味着,在她之前,已经有十九个人被抽过血。
这十九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林墨想起了何晓月——L-20号供体,2023年9月入职,2024年2月开始请"长期病假"。
还有L-19、L-18……他们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千山墨业实习生病假"。
搜索结果出来了几条:
"千山墨业2019年度实习生入职名单公示"
"千山墨业2020年度实习生评估报告"
"千山墨业2021年度优秀员工评选"
她点开第一份名单,快速浏览。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是男性,只有两个女性——其中一个叫"周小燕",入职时间是2019年6月。
周小燕入职的时间,比沈千山的"1982年失踪名单"晚了三十七年。但时间对不上——1982年失踪的那个人是女性,周小燕是2019年入职的,时间对不上。
除非——"1982年失踪名单"上的那个女性不是周小燕,而是另一个L-17或L-18?
林墨越想越觉得混乱。这条线索太复杂了,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理清。
她合上电脑,决定先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日早上,林墨去了陈北的办公室。
她把昨天在千山墨业拍到的所有照片给陈北看。
陈北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些数据……太详细了。"他说,"比我想象的更多。"
"不只是数据。"林墨说,"我还看到了供体编号——L-20至L-25。六个新的供体。"
"L-20是何晓月。"
"对。L-20是何晓月。"林墨说,"但L-21至L-25是谁?"
陈北皱眉。
"你想查这五个人的身份?"
"对。"林墨说,"只有找到他们,才能拿到最致命的人证。"
"但千山墨业的员工档案是保密的。"陈北说,"我查不了。"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苏小婉。"林墨说,"她是记者,有采访权。如果她以'调查供体权益'的名义要求查看档案——"
"她没有这个权力。"
"但她可以写报道施压。"林墨说,"公众舆论有时候比法律更有效。"
陈北想了想,点头。
"可以试试。但要小心——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我知道。"林墨说,"所以我们要分两步走。第一步,让苏小婉在报道里提到'供体权益'这个概念,但不点名。第二步,等报道发出后,看千山墨业的反应。"
"如果他们的反应是——掩盖L-21至L-25的信息,说明他们害怕。"
"如果他们的反应是——否认有供体这件事,说明他们要硬撑到底。"
"不管是哪种反应,都是证据。"
周一上午,苏小婉的报道发出去了。
标题是:"古墨市场乱象调查:谁是幕后推手?"
报道详细分析了古墨造假行业的历史和现状,但没有点名千山墨业,也没有提到"墨还"项目。
只是"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细节:"部分制墨企业存在'供体'现象——用非自愿的方式获取制墨原料,严重侵犯人权。"
报道发出后,古墨圈炸了。
无数人在转发、评论、质疑。有人说是"危言耸听",有人说是"事实真相",有人开始自查自己的藏品。
林墨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千山墨业的回应。
十点整,千山墨业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声明:
"近日有媒体发布不实报道,抹黑行业形象。本公司郑重声明:所有生产流程合法合规,绝无违规行为。对于恶意造谣者,本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标准的"切割"声明。没有点名,没有回应,只是"否认一切"。
但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声明是上午十点整发的。同一时间,千山墨业的官网进行了更新,删除了所有"实习生招聘信息"。
实习生招聘信息被删了。
这意味着——他们害怕了。
林墨把这条信息发给了苏小婉。
"他们在掩盖L-21至L-25的信息。"她说,"下一步,你能不能想办法找到这几个人的身份?"
"我试试。"苏小婉回复,"但可能需要时间。"
"不急。"林墨说,"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他们露出更多破绽。"
接下来的一周,林墨没有去千山墨业。
她每天正常上下班,在墨坊里制墨,顺便整理证据链。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顾墨白。
千山墨业的"墨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回顾了所有关于他的资料:少年天才,业内神话,传统文化守护者……每一个标签都是正面的、阳光的、干净的。
但他的另一面——"墨还"项目的管理者,用活人的血制墨的魔鬼——藏在这些标签的后面,完美地隐藏着。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墨王"和"魔鬼"吗?
林墨想起了一段话——那是她在阅读顾墨白的采访报道时看到的:
"制墨的最高境界,不是技术的极致,而是心灵的纯净。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能制出真正的好墨。"
多么讽刺。
一个用活人的血制墨的人,说"心灵的纯净是制墨的最高境界"。
林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顾墨白不是在"制墨",他是在"演戏"。
他演了四十六年。演一个"墨王",演一个"匠人",演一个"守护者"。
但他的灵魂,早就腐烂了。
周五晚上,林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很大的工坊里。工坊的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制墨工具——墨模、墨床、墨刀、墨板。工坊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墨池,墨池里的墨汁黑得发亮。
墨池旁边站着一个人。
她走近一看——是顾墨白。
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顾墨白——穿西装、戴金边眼镜、神采奕奕的"墨王"。而是另一个顾墨白——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空洞无神。
"你是谁?"林墨问。
"我是你。"老人回答,"四十年后的你。"
林墨愣住了。
"你会变成我。"老人说,"你也会变成一个'墨王'。"
"不。我不会。"
"你会。"老人摇头,"因为这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只要你继续走下去,你就会变成我。"
"变成一个用血制墨的人。"
林墨猛地摇头。
"不!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那要看你怎么选择了。"老人说,"每一个'墨王'都曾经像你一样——年轻,热血,充满理想。但最后,他们都被'墨还'的光芒诱惑了。"
"因为你无法拒绝那种力量——用血制墨,可以让任何假的东西变成真的。"
"这就是'墨还'的真正含义——用墨还魂,用血还命。"
"只要你用了血,你就是'墨王'。"
"而你——终有一天,也会站在这里。"
林墨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