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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真中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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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和林墨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会看到一间阴森的地下实验室,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四楼装修得很雅致,墙壁上挂着名家书法,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门口有两个保安,核对了林墨的身份后,让她进去了。

"顾总在里面等你。"保安说。

林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里面的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工作室。顾墨白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研磨墨料。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研磨都带着一种仪式感。

"来了?"他没有回头。

"来了。"

"过来。"他侧过身,给她让出一个位置,"看看这个。"

操作台上放着一团墨料。墨料的颜色比普通的松烟墨更深,接近纯黑,但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一种暗红色——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林墨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是——"

"这是我们的核心产品。"顾墨白微笑,"我用了一种特殊的添加料,可以让墨块的颜色更深、质感更醇。你闻闻。"

林墨凑近墨料,闻了闻。

松烟、胶料、冰片——和普通的墨料一样。但在最底层,那股淡淡的腥味又出现了。

比上次更浓。

"好墨。"她说,语气平静。

"你能闻出来?"顾墨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闻到一点。"林墨故意含糊,"说不清是什么。"

"不用急。"顾墨白说,"你迟早会知道的。"

顾墨白让林墨帮忙做一些基础工作——称量原料、搅拌墨料、清洗工具。这些活不复杂,但需要细心。林墨做得很认真,没有出一点差错。

一边干活,她一边观察工作室的布局。

工作室分三个区域:操作区、晾干区和储藏区。操作区最大,有两张操作台和全套制墨工具。晾干区在北面,靠窗,有专门的温湿度控制设备。储藏区在最里面,用一扇磨砂玻璃门隔着。

林墨注意到,储藏区的门上装了密码锁。

"储藏区里是什么?"她问。

"成品。"顾墨白头也不抬,"每一块墨都是独一无二的,需要妥善保管。"

"我能看看吗?"

"以后吧。"顾墨白说,"等你通过考核之后。"

考核。林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上午十一点,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总,沈先生来了。"保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墨白的表情微微变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大约五十多岁,身形消瘦,面容冷峻,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得像是两把刀。

沈千山。

林墨一眼就认出了他——陈北给她看过照片。

沈千山走进工作室,目光扫过林墨,停在顾墨白身上。

"这就是新来的?"

"对。"顾墨白说,"韩守真的徒弟。"

"韩守真?"沈千山的嘴角微微上扬,"老韩还活着?"

"活着。不过老了。"顾墨白说,"他这个徒弟有点天赋,闻得出MR的味道。"

沈千山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闻得出?"他的声音淡淡的,"那你知道MR是什么吗?"

林墨摇头。

"不知道。我只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

沈千山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不错的鼻子。"他说,"好好培养。"

沈千山和顾墨白走到晾干区,低声交谈。林墨装作在清洗工具,实际上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出?"沈千山问。

"下周三。"顾墨白说,"七块,品质都在A级以上。"

"碳14呢?"

"偏移量+250到+320年,误差范围内。"

"好。"沈千山点头,"买家那边已经谈好了。每块八十万,七块五百六十万。"

五百六十万。七块墨。

林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工具。

"还有一件事。"沈千山的声音更低了,"供体的事——L-19的情况不太好。抽血太频繁了,身体出了问题。"

"那就换一个。"顾墨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换一根原料。

"换人需要时间。训练一个新供体至少要两个月。"

"那就先用L-20。"顾墨白说,"上个月招的那个,已经通过体检了。"

"好。我来安排。"

对话到此结束。沈千山离开了工作室,顾墨白回到操作台前继续研磨墨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五点,林墨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她走出千山墨业的大楼,在街角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陈北的号码。

"我在里面待了八个小时。"她压低声音说,"确认了几件事。"

"说。"

"第一,四楼就是'墨还'项目的制墨工坊。顾墨白直接管理。"

"第二,沈千山和顾墨白是合作关系。沈千山负责供体和销售,顾墨白负责制墨。"

"第三,他们有至少二十个供体。L-19和L-20——说明至少有二十个人在被抽血。"

"第四,下周三有一批血墨出货。七块,每块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拿到实物证据了吗?"

"还没有。储藏区有密码锁,我进不去。"

"你能在下周三之前拿到吗?"

"我试试。"

"林墨,"陈北的声音很严肃,"不要冒险。如果暴露了——"

"我知道。"她说,"我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

她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林墨走在路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储藏区的密码锁。

她没有密码,也没有工具能撬开它。但如果能找到密码的线索——

她想起了顾墨白研磨墨料时的动作。每一次研磨,他都会默念几个数字。当时她以为是数研磨次数,但现在想来——

那可能是密码。

第二天,林墨比上班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四楼的门还没开,她在走廊里等着。趁着没人,她走到储藏区的磨砂玻璃门前,仔细观察密码锁。

锁是电子的,六位数。键盘上有磨损痕迹——某些数字键上的漆已经磨掉了。

1、3、5、7、9。

只有奇数键有磨损。

六位密码,只用奇数。

林墨在心里排列组合。如果只用1、3、5、7、9五个数字,六位数的排列有15625种可能。太多了,不可能一个一个试。

但如果密码和制墨有关——

制墨。墨料配比。外公教过她,古法制墨最经典的配比是"三七开"——三成胶料,七成松烟。

三、七。

她又想起了顾墨白研磨墨料时默念的数字。当时她没听清,只隐约觉得是三个音节——

一三五?

不对,太简单了。

那是——

七三一三五六?

不,太长了。

林墨闭上眼睛,回忆顾墨白研磨时的嘴型。

他的嘴唇动了六次。第一次张开幅度最大——可能是1或7。第二次微张——3或5。第三次……

她记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密码和墨有关。一个像顾墨白这样以墨为生的人,不会用生日或电话号码做密码。他一定会用对自己最有意义的东西。

什么对制墨师最有意义?

墨。

林墨等了三天,才等到了机会。

那天下午,顾墨白接到一个电话,匆匆离开了工作室。他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因为他以为林墨已经在五点下班了。

但林墨没有走。她躲在了晾干区的架子后面,等了二十分钟,确认顾墨白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走到储藏区门前,看着密码锁。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墨。

什么对制墨师最有意义?

不是墨的名字,不是墨的产地,而是——墨的配方。

古法制墨最经典的配方,出自明代徽墨大师程君房的《墨苑》。程君房在书里记载了一种名为"玄玉"的墨,其配方中的关键数字是——

一三五七九一。

从一到九的奇数,最后一个一代表"道生一"。

林墨输入:1-3-5-7-9-1。

咔嗒一声。

密码锁亮了绿灯。

储藏区比林墨想象的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但每一面墙都利用到了极致。

左边的墙上挂着几个红木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块墨。墨块表面都有冰裂纹,色泽深沉,质感温润。

右边的墙是一个铁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是文件——实验记录、供体名单、销售记录。

林墨先看销售记录。

记录显示,从2019年至今,千山墨业一共售出了六十三块血墨,总售价超过四千万。买家包括国内外的收藏家、拍卖行和博物馆。

六十三块血墨。每一块都是用人血制成的。

她又看供体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三个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编号、年龄、采血周期和"健康状态"。

L-19的状态栏写着:"异常。暂停采血。"

L-20的状态栏写着:"正常。可继续。"

L-21到L-23的状态栏都写着:"培训中。尚未开始。"

三个正在"培训"的新供体。

林墨用手机拍了所有文件,然后快速把一切恢复原样,走出了储藏区。

她在走廊尽头重新输入密码,确认锁好了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里有了照片——实验记录、供体名单、销售记录。这些是铁证。

但她还缺一样东西——实物证据。

储藏区里的那些墨块,每一块都是证据。但她带不走。墨块太大、太重,而且一旦被发现少了,顾墨白立刻就会知道是谁干的。

她需要一个更小的、更不容易被发现的东西。

林墨想了想,走到操作台前。

台面上有一小团残余的墨料——是今天顾墨白研磨的MR-7号添加料配方的墨料。林墨用刮刀小心地取了一小片,包在一张纸里,塞进口袋。

这一小片墨料就够了。

只要检测出里面含有人血的成分,就能证明"墨还"项目的存在。

林墨在六点整走出了千山墨业的大楼。

她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下班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北的消息:"出来了吗?"

"出来了。"她回复,"拿到了。"

"什么地方见?"

"老地方。"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四合,远处的晚霞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深一块浅一块。

墨。

这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圈,现在终于有了重量。

墨可以是传承,可以是匠心,可以是外公一辈子的坚守。

也可以是谎言、是犯罪、是四十六年来无数人的血和泪。

同一个字,两种命运。

区别只在于——制墨的人,用的是心,还是用血。

林墨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进了暮色里。

拿到墨料样本后的第二天,张法医的电话来了。

"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严肃,"血墨里的人血成分,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个体。其中两个的DNA和刘德厚、赵秀英的DNA高度吻合。"

"第三个呢?"

"不明。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张法医顿了顿,"但根据DNA的降解程度判断,血样采集时间不超过一年。"

不超过一年。

也就是说,就在过去十二个月内,还有人在被抽血制墨。

"墨还"项目从未停止。

林墨挂了电话,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证据链现在完整了:江苓的资料(U盘)证明项目的历史;外公的笔记证明项目的起源;刘德厚和赵秀英的证词证明受害者的存在;DNA检测证明项目仍在运行;苏小婉的出货单证明项目仍在牟利。

再加上她从千山墨业带出的墨料样本——实物证据也有了。

够了。

是时候了。

林墨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档案,交给了陈北。

陈北翻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一旦报案,就没有回头路了。沈千山的人脉——"

"我知道。"林墨说,"但我不怕。"

"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陈北的声音低沉,"是他们会不会对你动手的问题。"

"陈柏舟当年也是这么被杀的。"林墨说,"如果我也怕了,那四十六年的罪恶就没有人能终结。"

陈北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种老人看年轻人拼命时的无奈。

"好。"他终于说,"我联系律师。你——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报案的前一天晚上,林墨去了外公的墨坊。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操作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光线。

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工具——墨模、刮刀、研钵、天平。每一样都是外公留下的,每一样都带着他的体温和记忆。

"外公,"她轻声说,"明天我就要去报案了。"

"你等了四十年的人,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当年太懦弱,没有站出来。但我不这么想。"

"你把资料藏起来,等了四十年。这不是懦弱,是耐心。"

"你把匠魂传给我,让我有了辨别真假的能力。这不是逃避,是传承。"

"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我。"

她弯下腰,在操作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外公。"

月光照在她背上,像是一双温柔的手。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墨和陈北一起走进了城北区公安分局的大门。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刑警,姓王。王警官听完他们的陈述后,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们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林墨把档案推到他面前,"全部在这里。"

王警官翻了翻档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案子——涉及千山墨业和雅集文化基金会?"

"对。"

王警官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门。

"你们等一下。"他说,"我去叫队长。"

队长姓赵,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仔细看了所有的证据,问了林墨和陈北很多问题。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后,赵队长合上档案,看着林墨。

"证据很充分。"他说,"我们会立案调查。但——"

"但什么?"

"但这个案子涉及的层面很广。千山墨业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沈千山和不少人有关系。调查过程中可能会遇到阻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赵队长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墨看着赵队长的眼睛。

"赵队长,"她说,"从1978年到现在,'墨还'项目已经运行了四十六年。在这四十六年里,至少有二十三个人被抽血,至少一个人被杀害。"

"我已经等了四十六年。我不介意再等一些时间。"

"但那些还在被抽血的人——他们等不了。"

赵队长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尽力。"

林墨握住他的手。

"谢谢。"

从公安局出来,阳光很好。

林墨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像是一个普通的、平静的日子。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墨还"项目的秘密已经被提交给了法律。无论沈千山有多少人脉,无论顾墨白有多么高超的技艺,无论雅集堂有多深的根基——真相已经说出口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法律。

陈北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

"感觉怎么样?"他问。

"轻松。"林墨说,"像搬开了一块石头。"

"还有呢?"

"还有——饿了。"

陈北笑了。

"走,请你吃面。"

两人走下台阶,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公安局的大门缓缓关上。

但真相的大门,才刚刚打开。

报案后的第三天,林墨接到了赵队长的电话。

"我们搜查了雅集文化基金会的地下室。"赵队长的声音很低沉,"你说的那些东西——B1到B6——我们找到了。"

"B7呢?"

"B7的门是锁着的。基金会的人说那是'设备间',没有钥匙。我们正在申请搜查令。"

"供体呢?"

"暂时没有找到。"赵队长说,"但我们查了基金会近五年的人员档案,发现有几个'实习生'的入职记录很可疑——没有学历证明,没有社保缴纳记录,薪资远低于正常水平。"

"那就是供体。"林墨说,"他们用'实习生'的名义招募供体,然后以体检为借口抽血。"

"我们知道。"赵队长说,"但需要时间确认。"

又过了两天,搜查令下来了。

赵队长带着一队人马搜查了B7。林墨没有去现场,但赵队长事后给她打了电话。

"B7不是设备间。"他说,"是一间医疗室。里面有抽血设备、储血冰箱、体检仪器——还有五张病床。"

"病床上有人吗?"

"没有。但床单上有血迹——新鲜的。"

林墨的拳头攥紧了。

"他们提前转移了供体。"

"对。"赵队长说,"我们的人来之前,有人通风报信了。"

"谁?"

"不知道。但我们会查。"

搜查基金会后的第四天,沈千山被警方传唤。

他在公安局待了六个小时后,以"证据不足"为由被释放了。

林墨听到消息时,并不意外。沈千山的人脉比她想象的更深——他请的律师是市里最贵的刑辩律师,和好几个高层都有交情。

"这案子不好办。"陈北在电话里说,"沈千山否认了一切。他说千山墨业从未参与任何违法活动,'墨还'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证据呢?"

"他的律师说,DNA检测结果只能证明血墨里有人血成分,但不能证明血是强行抽取的。他辩称那些血是'自愿捐赠'的,有'知情同意书'为证。"

"知情同意书?"林墨冷笑,"刘德厚和赵秀英签署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体检项目',不是'抽血制墨'。这是欺诈。"

"法律上,这确实构成欺诈。"陈北说,"但欺诈和故意伤害之间有很大的距离。我们需要证明他们知道血液的真正用途。"

"江苓的资料里有——"

"江苓已经死了。她的资料只能作为间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沈千山的犯罪意图。"

林墨沉默了。

她知道陈北说的是事实。法律讲究证据链,而沈千山的律师正在一步步拆解她的证据链。

"那顾墨白呢?"

"还在查。但他更难对付——他从不直接接触供体,所有的操作都通过中间人完成。他只负责制墨。"

"只负责制墨?"林墨的声音有些尖锐,"他用血制墨,这不就是犯罪吗?"

"法律上——"陈北叹了口气,"法律上,制墨本身不构成犯罪。除非能证明他知道那些血是非法获取的。"

"他当然知道!他闻得出——"

"林墨,"陈北打断她,"我知道你很愤怒。我也愤怒。但法律有法律的程序。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那天晚上,林墨去了墨坊。

不是外公的旧墨坊,是老韩的墨坊。

老□□在院子里喝茶。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映成了银色。

"听说沈千山被放了。"老韩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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