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城久违地下了一场雪。祝余持扫帚,将院中大雪清扫干净。宅子是小姨辛十安留下的。三日前,已然年过六十的辛十安,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将宅子留给了祝余和黎禾。
信中言:我可没心情伺候你这个老家伙。
这半年,确实多有打扰。
院中雪清扫干净后,祝余立枯树下,望着企图抽芽的枝干,指尖轻点,道气流入,一棵嫩芽破枝。
自离开懈西城,来到京洛城辛十安的住处,黎禾一直在沉睡。
“倒不知道这传说中的祝余竟是个痴情种。”明渊迈过门槛,轻轻依靠门窗,笑看祝余,“人家是梦妖,有大把大把时间睡。祝爷,你虽是天赋极强的修炼者,寿命也是比不过梦妖的。我要是你,我就去闭关,减缓寿命流逝。”
祝余垂眸,冷声道:“帮她收拾好了?”
“嗯,沐浴、换衣,一一做好。”
“谢谢。”
“你是我主人,何故说谢谢?”
“我说过可以放你离去。”
明渊巧笑:“被你放了,又得被别人捉妖师捉去。我嫌麻烦。且现在世道这么乱,我出去做什么?等世道好些,再说吧。”
祝余转身,朝门走去。明渊抓住他的手臂:“你真不怕,她这一睡,就是你的一生?”
“不会,我知道她。”
明渊眉眼一软,声音温柔:“那确实。”
祝余身体一僵。
“恭喜,她醒了。”
祝余跨过门槛、冲进黎禾房间。黎禾坐起身,抬眸看向祝余。祝余冲去、一把将黎禾抱在怀中。
黎禾紧紧抱住祝余,她感觉到祝余的身体在颤抖。“抱歉,久等了。”
“辛苦。”祝余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渊一笑,化作界子落在一旁的柜子上。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好久,祝余才缓缓松开黎禾。他低头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越发疲惫、浑浊。
“吸食我的欲望吧。”祝余说。
黎禾摇摇头,“不需要。”
祝余面露担忧,毕竟黎禾的脸色苍白、身体冰凉,且道气虚弱。
“这可是京洛城?”
祝余点头,“如今京洛城由丞相掌权。”
“丞相?”
“朱凌霄。”
黎禾微蹙眉头。
“我想出去走走。”
“等等。”祝余去自己房间取来一件裘衣,披在黎禾身上,扶着她下了床。
黎禾立于门口,望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想起上一次在京洛城时,便在这里与祝余、展旬、辛十安围坐、欢谈。如今院子只剩石桌石凳,和一棵叶子全落的树。
祝余撑起伞,黎禾挽着他的肩膀,两人一同跨过院门。
她这才发现,京洛城和当初变化许多。原本的茶肆、酒楼消失不见,原本的院落人家也不见踪影。街上很冷清,偶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但京洛城也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依旧是青砖大路,道路两旁仍有苦楝树、枫树、柏树,有青有黄。
“还有黎宅吗?”黎禾问,语气轻柔。
“如果你想有,我们便把小姨的宅子改做黎宅。”
“待你小姨回来,她该生气了。”
“她不会。”
“你怎么住人家的房子还要抢?”
祝余一笑。黎禾挽着他的右手手肘,他右手握伞,左手就轻放在黎禾的手上。
“你瞧,前面有家书铺。我们去瞧瞧。”
祝余点头。
店家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瞧见来客,慌张起身,“老爷,夫人,随便瞧、随便瞧。”
“可有济中三贤,哦不,济中二贤的书?”黎禾问。
祝余收伞时,手微顿。
店家点头:“自然的。这边,都是徐公和朱公之作。”
黎禾扫了眼书架上的书,皆是徐伯伯和朱伯伯的诗作文章。她伸手,又缓缓放下。祝余立在她身后,担忧地望着她。
店家看了眼二人,道:“刚刚夫人说济中三贤,我这倒是有一本书,叫做《济中三贤拾遗》。”
黎禾抬眸,看向店家。店家转身,在一架书柜翻找一会儿,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册:“不知道是谁写的。很多人以为,估计是哪个狂徒将自己的作品与济中二贤的作品编录在一起。但我瞧另一位的诗,确实写得极好。于是我就收藏了这本,还手抄了几份。”
黎禾接过《济中三贤拾遗》,手有些颤抖。翻开一页,第一首便是爹爹之作,题目下署名黎公。黎禾红了眼。
店家略有得意:“我虽写诗不行,但赏诗水准还是不错的。我瞧着这黎公之诗,好些都不输给徐公和朱公。我一直有在悄悄搜集这黎公之诗,打算日后单独成书。说不定,百年之后,真有济中三贤之说。”
“嗯,我想买下此本。”
“好嘞!那我这就为夫人装起来?”
黎禾点头。
祝余付完钱,撑伞。黎禾走入伞中,挽着祝余继续前行。
“看来就算神木之境想要彻底抹除一个生命,也是难的。”黎禾说着,“我们如此努力地生存,如何是祂可以轻而易举消除的?”
祝余低头,瞧着黎禾的眉眼,难得在她如今的面孔上瞧见喜色。
“祝大哥,我们去朱府走走?”
“好。”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凌霄哥哥不会是大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