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凌霄,当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之时,你会做得更好吗?”
周明依靠座椅,微红之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打在他的后背之上。那张脸本就阴郁,又处在背光之处,叫人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却散发出毒蛇一样的光芒。
半晌,他端起手边之茶喝下。一杯饮尽,朱凌霄却觉对方的面孔越发阴暗、越发看不清。对方垂下手臂,身子轻轻依靠茶桌。
“丞相?”朱凌霄唤了一声,对方没有回响。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身子不禁靠近一步。可就在这时,对方眼睛一睁、死死盯着他。朱凌霄猛地后退,险些跌倒,魂定之时,却见对方顶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呵——”
朱凌霄惊醒。他恍然抬头,这才发觉,自己坐在书桌旁,睡着了。
他恍惚抬眸,却见桌子对面,一双昏沉无光的眼珠子,直直对准着他。
皇帝刘屽,披着玄黑的长袍,呆坐着,目光空洞无神。
朱凌霄微蹙眉头,近日过于操劳,竟然在与刘屽对弈之时,打瞌睡睡着了。他垂眸,盯着棋盘,却发现棋局还停留在他下的那一颗白子。
刘屽这许久,也未落下一子。
与他对弈,着实无趣。
“罢了。”他开口,“今天就到这儿吧。”
刘屽点头,“是,丞相大人。”
“你是皇帝,陛下。”
“我是吗?”
“你是。”
朱凌霄起身,眼神难掩透出一丝厌恶。这些许年,他早就喜怒无形,却在面对刘屽时,总忍不住心中厌烦。以前他同情刘屽,周明杀了他的亲人,囚禁他、限制他、恐吓他,将他培养成了一个永无希望的傀儡。如今,当自己面对他时,却觉得他懦弱胆怯,毫无主见,无心无思,真真的麻木无能。
若不是刘屽有一个正统身份,他真不想留下他。
他起身欲离去,又顿步,“陛下,我们可以共同治好这天下。”
“丞相大人,朕相信你。”
“你说着信,却是不信。你不信周明,也不信我。”
刘屽身体微僵,眸光闪烁,“都是丞相大人,有何不同?”
朱凌霄一怔,梦里诡异的场面浮动,他微蹙眉头,“我和他自然不同。”
“是吗?丞相大人于朕而言,都不过是朕的爱卿。”
朱凌霄眸光一沉,静静盯着刘屽,“等皇后诞子,你就自由了。”
说完,他挥袖离开。
候在门外的汪泽见朱凌霄走出,忙地跟上。
朱凌霄问道:“皇后预计多久诞子?”
“太医说预计十日。”
“若是儿子,就让他自由吧。”
汪泽拱手,“是。”
“别给他痛苦。”
“是。”汪泽道,“其实如今世道,也并非需要这一个正统之说,大人。”
“正是如今世道,需要一个正统之说。”朱凌霄看也没看汪泽,“且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为好。”
朱凌霄坐上步辇朝宫外而去。汪泽停步,目送。
回到家时,已近暮色。朱凌霄只觉疲乏,却也松懈不得片刻。他匆匆走进厅堂,耿介时、雷大鸣与几个幕僚已在等候。
“大人回来的正好。”耿介时摊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如今陈连势力大起,西北地带这一片、这一片——”
朱凌霄立于地图前,眉头紧锁。他四肢轻浮,脑袋发疼。
“如今都在传陈连病重,虚实尚不知。但若真如此,陈连一死,这片区域怕是很快就会陷入恶战。有两种可能,鹬蚌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或是,对方一战,又拥立新主,更加团结。这般如此,只怕更加难对付。大人,我们得想办法促成对我们有利的局势。”
朱凌霄点头,开口:“陈连英雄人物,豪气忠义,又擅笼络人心。他所养之人,大多是忠义之徒。但欲望会让人迷失理智、丧失自我,这才是人性。”
耿介时会意:“何燃。或可利用。”
朱凌霄点头:“可助他得懈西城,以懈西城为中心,向四方吞噬——”
他眸光一暗,懈西城,城主正是谭近墨。这些年来,谭近墨在忘青辅佐下,将懈西城从一座死城经营得风生水起,可谓是西北第一大城。
数月前,谭近墨还写来一封书信,劝解他尽心辅佐陛下,他愿意竭力共造康平盛世。
耿介时看出朱凌霄犹疑,道:“大人,陈连军已经逼近懈西城,懈西城是他们必得之地。这些年懈西城虽有起色,但不过是一座西北孤城,如何抵御陈连大军?我们派兵支援,胜局渺茫。既是如此,不如以退为进,主动选择谁来占领懈西城。”
朱凌霄盯着地图上“懈西城”三个字,头痛得厉害。现在的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再不能走错一步,自己生死不足惜,但妹妹不行,爹爹的康平盛世也必须快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