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颜晏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对面的三个“福尔摩斯”——丈夫麦考夫,五岁的女儿艾琳娜,三岁的儿子迈克尔——正围绕着一份加密的气象云图讨论得热火朝天。银质餐具在他们手中仿佛变成了推演工具,艾琳娜用黄油刀在面包上画出锋面气旋的轨迹,迈克尔则用吸管蘸着牛奶,在桌布上标注气压梯度,而麦考夫,正用精准到秒的语速,分析着下周可能出现的极端天气对国家安全的潜在影响。
颜晏手里的吐司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果酱罐,试图往面包上抹一点,却发现自己连拧开盖子都有些费力——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她的四肢和大脑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妈妈,你知道吗?迈克尔昨天用乐高搭出了量子计算机模型。”艾琳娜突然抬起头,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像麦考夫一样锐利,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明亮,“虽然还不能真正运算,但逻辑结构是完美的。”
迈克尔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穿着一身小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不像艾琳娜那样热衷于展示自己的天赋,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观察着一切,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小兽。
颜晏勉强笑了笑:“是吗?真厉害。”她不知道量子计算机模型是什么,更无法理解一个三岁孩子怎么能搭出这种东西。在她的认知里,三岁孩子应该还在玩泥巴,会把饭撒得满身都是,而不是用乐高构建她闻所未闻的科学模型。
麦考夫放下咖啡杯,看向颜晏,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没有,就是有点……没胃口。”颜晏拿起吐司,咬了一小口,干得难以下咽。
“可能是最近气压变化的缘故。”迈克尔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毫无起伏,“我计算过,当气压低于1013百帕时,人体的食欲会下降17.3%。妈妈你最近的进食量,正好符合这个数据模型。”
颜晏拿着吐司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自己三岁的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甚至能精确计算出她食欲下降的百分比?这到底是一个孩子,还是一台披着人皮的精密仪器?
“迈克尔,”麦考夫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些,“不要随意分析妈妈的身体数据。”
迈克尔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勺子切割着盘子里的煎蛋,动作精准得如同外科医生。
颜晏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麦考夫并不是在责备儿子,只是在提醒他注意社交礼仪。在他看来,儿子的行为只是智商的正常体现,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就是他们的家。一个被超高智商笼罩的、让她越来越感到窒息的家。
门萨测试结果出来那天,政府派来的人几乎踏破了他们家的门槛。艾琳娜以192分的成绩打破了门萨史上的最高纪录,而三岁的迈克尔,更是得到了“无法准确测量,预估在200分以上”的评价。
他们成了史上最年轻的门萨会员,也成了英国政府重点保护的对象。
很快,家里就多了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孩子们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尖端的学习实验室,各种颜晏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政府还为他们配备了一个由顶尖科学家和学者组成的教育团队,每天上门为他们进行一对一的特殊培训。
颜晏站在艾琳娜的房间门口,看着女儿正在和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讨论弦理论,小小的身影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侃侃而谈,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感觉怎么样?”麦考夫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颜晏靠在他怀里,看着房间里的景象,轻声说:“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她想象中的育儿生活,应该是带着孩子们去公园玩,给他们讲童话故事,教他们唱儿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他们和一群顶尖学者讨论她听不懂的理论,被一群保镖严密保护着,连出门晒晒太阳都成了奢望。
“这是必要的保护。”麦考夫的语气很平静,“他们的天赋太特殊,必须加以引导和保护,否则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我知道。”颜晏点点头,她明白麦考夫的意思,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失落,“只是有时候觉得,他们不像孩子了。”
“他们只是比普通孩子更聪明一些。”麦考夫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颜晏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在麦考夫眼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自己就是个天才,从小就在各种特殊待遇中长大,他无法理解她的不安和失落。
压力像潮水般,一点点淹没颜晏的生活。
她试图参与孩子们的学习,却发现自己连他们的教材都看不懂。艾琳娜在学高等数学和量子物理,迈克尔则对密码学和神经科学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当她想给他们讲个睡前故事时,艾琳娜会指出故事里逻辑漏洞,迈克尔则会分析故事人物的心理动机,最后得出“这个故事毫无意义”的结论。
她想带他们做一些普通的亲子活动,比如烘焙饼干。结果艾琳娜精确计算出了每种原料的最佳配比和烘焙时间,做出的饼干完美得像机器生产的;迈克尔则研究起了烤箱的电路结构,最后把烤箱拆了,说要改进它的加热系统。
看着满地的零件和完美得毫无生气的饼干,颜晏突然觉得很累。
“我是不是很笨?”有天晚上,颜晏靠在麦考夫怀里,轻声问。
麦考夫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