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光失笑,“我没事,看起来不久前下过雨,以防万一,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北走。
林中妖兽诡谲,一个毫无修为的幼童简直像引蜂的蜜糖,妖兽时不时偷袭,都被红线挡住。
以前他是怎么渡过这一遭?有些记不得了。摸爬滚打,狼狈不堪,像殷鸿祯口中的无用之人那般忍不住哭嚎,又怕引来妖兽,只能捂着嘴呜呜咽咽的。
难看得要命。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啊?”殷明光弯起眼睛,“这么厉害?”
红线被他夸得翘起尾巴,过了一会儿,又贴着他的脸不肯下来。
殷明光原本推测此物大抵是念无咎赠予的一件法器,但仔细想想,真的有法器会如此灵动吗?
哪怕是剑灵也得认主才能驱使,倒更像神魂半身。
可哪有修士的半身是一根线啊?
还是一根爱撒娇的线,好怪。
如果这个人是念无咎?更怪了。
胡思乱想间,他走到一个岔路口,记忆中,左边那条他没走过,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
他脚尖一转,正要往右边走,这时红线挠了一下他的左耳,有点儿痒。
殷明光舔了舔后槽牙,不知为何想起在船上被人按着舌尖那一幕。
“让我往那边走?”他定下心神,问。
红线点头。
“可是那边似乎不太安稳……好吧我知道了,别挠呀。啧,让你别挠耳朵不等于你可以挠脖子。”
如果这家伙是念无咎的半身,那他以后真的要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徒弟,让他明白什么叫做仁义礼智信——虽然殷明光完全跟这五个字不沾边。
岔路口过去是一片日光透不进的枯树林。瘦长的枯木群望不见顶,树干处伸出张牙舞爪的枝节,宛如重重鬼影。
殷明光一走进林间,耳畔便响起幽幽泣音,似乎没什么妖兽的踪迹。
他搓了下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又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有一股骤然升起的凉意,“确定是这边?”
这红线不会是把他投入迷境中那人设的陷阱吧?
不,不可能。若真想置他于死地,这六年来有无数次机会,犯不着等到今天。
见红线再点头,殷明光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大,起先还有些雌雄莫辨,到后边儿愈发尖锐,像想找人替身的水鬼似的。
就在殷明光马上就要停下脚步的时候,鬼泣戛然而止,红线亮起淡淡的金光,一条直达天际的金色甬道缓缓流出。
殷明光在红线示意下踩了上去。
金色流光缓缓流动,一点一点送他登上天际。
即将离开枯树林的时候,他余光瞥到什么青白的东西,定睛一看,七八个幽绿色的人影站在树下。
其中一个对上他的视线,张了张嘴,露出一口鲨齿。
落霞岭居然还有这种东西。有点儿像戾兽。
殷明光笑了一下,“它看上去还挺遗憾。”
不过遗憾也没用,殷明光转眼就被红线送到另一座山的半山腰。
漫山遍野的明枫木,是一种凄凉的红。
熟悉的场景让殷明光一怔。他低头,果不其然,一棵不起眼的明枫木上,闪着荧荧蓝光。
那是一颗被遗弃的妖兽蛋。
树很矮,但在金色甬道散去之前,红线还是把他送到树上。
殷明光拨开树叶,看到妖兽蛋上的冰裂纹,琥珀色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当年他便是在这里捡到阿鹤,小胖鸟修为不高,杀那落霞岭的妖狐却绰绰有余。
用衣摆捧着蛋小心翼翼攀到地上,凋零的红树叶踩在靴底是沙沙的响声,又带着一点儿雨水未干的湿黏。
殷明光忽然想起宝塔仙说的那句话。
他站在原地,回头望去。晚霞升天,一轮红日自山间落下,已然坠了一半。
“故地重游,居然还不错。”
大抵是这一次被人护得好好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抬起指尖。
然后在红线猝不及防的时候,落下轻轻一吻。
“……”
红线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扬起末端,轻轻贴了贴他的嘴唇。
乍一看……居然还有点儿醉醺醺的。
“……”
“嗤,登徒子。”
殷明光笑着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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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光在第二年春天,终于走出落霞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