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殷明光躺在念无咎院子里那棵树上，神识远远朝村里投去。

李二狗同村里其他人在灵田里拔灵草，李娘子背着慧哥儿同其他妇人把灵草摊在地上，就着日头晾晒。

他随手摸了摸胸口，殷鸿祯留下的烙印愈发滚烫。

殷明光手指一动，果树尖上那枚熟透的果子落进怀中，引一抔水洗洗就往嘴里送。

有一人推开院门，无奈摇头说了些什么。

殷明光把吃剩的果核往屋顶上一扔，听着咕噜噜的声响嘻嘻哈哈应了一句。

念无咎：“等我到筑基期，便能用神识看见你的脸了。大抵就是这几天。”

殷明光手一顿。

他低下头，俯视着另一个人，后者在树下仰望他，安静等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殷明光才莫名其妙道：“阿九，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

“只要不是唯一的，独属于我的，我就不要。”

“不是殷明光，不是殷珩，是我。”他强调。

殷明光不记得那天念无咎答了什么，只记得他直接从树上跳下来，撞到念无咎怀里。

然后被稳稳接住。

数日后，按住他肩膀的变成了另一个人，温柔的拥抱也变成冰冷的禁锢。

殷明光看着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嗤笑一声，“怕我跑了？来得那么快。”

殷鸿祯面无表情道：“哪怕你逃到修真界的另一边，我也还是会把你抓回来。”

他沿着方才殷明光的目光往这院内一扫。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里面有人在筑基，但殷鸿祯不在意。

殷鸿祯漠然道：“你若早几日施展灵力，兴许我还找不到你，走吧。”

殷明光肩膀擒得生疼，脚却不肯挪一步。

他说：“殷鸿祯，你总说我是废物，你敢不敢不用灵力和我比一场？”

殷鸿祯：“你不是我的对手。”

殷明光指着院内的果树，“只用树枝，没有绝世无双的神兵，用同一套剑法。”

“......”

“不说话。”殷明光弯起眉眼，嘲笑道：“凌云剑，你怕了吗？”

-

念无咎将体内的灵力凝成液体，整个人进入了玄之又玄的状态。

那些灰蒙斑驳的世界忽然多了色彩，他将视线往外移。

院内的母鸡溜溜达达，忽然一道剑风划过，刮得它羽毛乱飞。

它被惊得扑着翅膀躲回笼子里。

沿着剑风来处，念无咎又看向院外。

只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空中对招。

今日是个好晴，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剑风偏过殷明光的脸颊，削断他的发带，墨黑长发散落肩头，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明亮。

殷鸿祯见他躲过，微微蹙眉，接着又反手接了一招。

男人的脸被划了一道血痕。

“这时候还要在意你的脸面吗？”

殷明光挑起树枝，足犹踏雪，步步紧逼。

殷鸿祯没说话，单手横握，挡下这一击。他眼中的冷漠逐渐转变成认真。

而殷明光这时已然转到他身后，树枝往男人后颈处一扬，剑芒顿时破空。

却见殷鸿祯点起灵力，轻而易举挡了下来。

殷明光眸色一冷，随后男人另一只手便定在他的咽喉处，漠然道：“你输了。”

“是啊，我输了。”殷明光嘲讽地看着他的手，“修为高就是好啊。”

殷鸿祯面不改色：“斗法中用些手段是寻常事，我修炼多年，为何要与你平起平坐？”

殷明光嗤笑一声，将树枝随意往地上一丢。

“你知道袁奇在到处找人尝试剥离灵根吗？”

“知道又怎么样？”殷鸿祯漠然，“我需要剥走你的金灵根铸剑，我命中唯有一子，只有这一次机会。”

不怎么样。

殷明光最后深深注视着紧闭的院门，被殷鸿祯押上飞剑。

他只是觉得，自己心中曾经无法跨越的高山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庸人。

而庸人，并非无法战胜。

-

三日后，念无咎推开房门，沉默看着一院的空旷。

李二狗来找他的时候，人已不知去向。

......

念无咎离开李家村一直刻苦修炼，即使他知道这根本没有用。

但是，万一呢？

万一，有人还在某个地方等他呢？

殷明光离开的第三个月。念无咎如同往日那般将妖兽内丹和兽皮交给聚宝阁，又买了些符纸和朱砂。

如他这般谋生的修士数不胜数。

“听说了吗？清澜剑宗马上又要开启宗门遴选了，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我们又不是剑修，碰什么运气？”

“你傻啊？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可是清澜剑宗，万一运气好，被哪个长老看中那不就飞了！”

念无咎神识瞥过去，说话的是两个年轻修士，一个书生打扮，一个背着长刀。

一个时辰后。

书生掂了掂手里的十几枚灵石，“乖乖，哪里来的少爷，买清澜剑宗的消息就给了这么多。”

刀客无语：“给你的就收着呗，还讲人家小话。”

“这恰恰说明清澜剑宗是我的财神爷啊！走！我们也去看看那宗门遴选！”

书生和刀客到地方的时候，却见念无咎被人带去另一个地方。

书生好奇，问了清澜剑宗登记的弟子，“这位师兄，他这是被贵宗哪位大能看中了吗？”

剑宗弟子：“方才宗门的殷长老路过，说找他有事。”

清澜剑宗，殷。那不就是凌云剑殷鸿祯？

书生和刀客对视一眼。得，滔天机缘到了别人家。

然而念无咎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好过。

年轻弟子将他带到仙舟之下便恭敬退下，他安静端详着这件巍峨精巧的法器。

“你喜欢此物？”

冰冷的男声自高空中传来，“我能送你十件。”

念无咎缓缓抬起头，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神识在殷鸿祯琥珀色的眼睛停了一瞬，又随意移开。

念无咎：“只是觉得有人会喜欢。”

“谁？”

“……”

“刚刚的视线...你认得我。”殷鸿祯眯起眼睛，“也是，那日在小院中你正在筑基。”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无论是这仙舟，还是别的，都可以。”

“我以为你会像抓殷明光那样把我带走。”

殷鸿祯冷笑，“这世间竟还有人对他这么上心，我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不代表你有选……”

“我去。”

念无咎面无表情打断他，“别的就不用了，我只想见他。”

殷鸿祯难得被人下脸，眉头一皱，又觉得跟低阶修士计较有失身份，冷哼一声便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