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油灯下,李家堂屋的商议接近尾声。守水、种药、拓展布料销路,一条条务实的对策被确定下来,家族成员脸上的忧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李煊云安静地听着,心中却盘旋着更深远的思虑。
周家这样的地头蛇,贪婪写在脸上,手段也多在乡间规则的框架内。对付这样的敌人,只要家族自身够团结,行事占住道理,再辅以一定的实力和“仙缘”光环威慑,纵然过程会有波折摩擦,但最终解决并不算太难。轻松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练手”机会,让家族在可控的对抗中学会组织、谈判、甚至有限度的冲突。万一真到了危急关头,她的淘宝金手指就是兜底的底牌,有挂不用是傻子,关键是要用在刀刃上,用在最需要一锤定音或挽救危局的时候。
她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周家这种“光明正大”的敌人。她怕的是那种藏在暗处、不按规矩出牌、甚至可能来自更高层面的恶意。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地方豪强或许可以周旋,但若被真正的权贵或官府盯上,尤其是那种不讲“法”、只讲“势”和“利”的官员,麻烦就大了。律法条文?那常常是管束平民的工具,对某些人而言,自身权势和利益才是最高的“法”。
“必须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力结构了。”李煊云心中暗忖。家族生意要想做得安稳,长远来看,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只跟周家这种层级斗。无知带来的风险,远大于已知的挑战。
周家老爷周永昌,这几日总觉得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却又被一盆盆冷水浇得滋滋作响。
他派去盯水渠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说李家这回是动了真格,不仅青壮男丁排了班次日夜守着那水口子,连吃饭换岗都井然有序,带的虽多是锄头扁担,但人人眼神警惕,一副豁出去拼命也要保住水源的架势。周家的管事带人去“理论”,话没说两句,李家那边就敲起了铜锣,一番话更是说得那管事没敢真动手,悻悻而回。
又听人回报说,李家弄出了些新花样的布,颜色不是寻常靛蓝土黄,看不出是用什么染的,带着新奇的纹理和淡香,虽不及之前那“南布”惊艳齐整,但在镇上小铺子里颇受一些人家的喜欢,销路也打开了。更重要的是,这布料的原料就是本地常见的细麻或绵布,来源清清楚楚,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最让周永昌郁闷的是药材。他原本以为掐断了山民这条线,李家就该抓瞎。可没几天,就有人隐约看见李家后山那片有泉眼的僻静林子边,还有他家几块田的田埂上,似乎新垦了几片整齐的畦子,种上了些绿油油的、似草非草、似药非药的植物。李有田还亲自带着两三个人在那儿忙活,浇水施肥,像模像样。再问才知道他们找了些签了长契、家小都在本村的踏实佃户做活。他找人去问了懂点药性的老人,说是像艾草、薄荷之类,既是药材也能当香料驱虫,虽不值大钱,但自家用或零碎换点东西足够了。
“这是铁了心要自己弄出点东西,不让我卡脖子啊!”周永昌在书房里踱步,脸色阴晴不定。李家的反应,又快又准,而且透着一股子不依赖外求、自力更生的韧劲。这和他预想中李家要么惊慌失措露出破绽、要么不得不低头求合作的情形截然不同。
管家周福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李家这次应对颇有章法。守水是保命根,种药是谋退路,新布是开财路。咱们硬来,怕是占不到便宜,反而容易惹一身骚。里正那边,上次之后,态度也含糊了,怕是也不想真把李家逼急了,闹出大事。”
周永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贪婪,但不蠢。之前出手,是估算李家骤然暴富根基浅,可以轻易拿捏。如今试探下来,发现这块骨头比想象中硬,家族内部挺团结,应对有度,已经开始站稳脚跟了。继续强硬对抗,就算能占点小便宜,也要付出不小代价,且未必能达成夺取“财路”的根本目的。李家明显有了防备,再想探知核心秘密更难了。继续打压,就成了纯粹的意气之争和面子问题,对周家并无实质好处,反而可能把李家彻底逼成仇敌,一个拥有“神秘背景”和顽强生命力的仇敌。
“罢了。”周永昌终于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恢复了惯常那种温吞水似的表情,“李家既然识相,知道进退,没有继续张扬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懂得自己刨食吃了,咱们也不必逼人太甚。乡里乡亲的,以和为贵。”
他看了一眼周福:“水渠那边,让下面的人别再去生事了,但话要放出去,是咱们周家看在乡邻份上,不跟李家计较。染布和种药的事暗中留意着就行,不必刻意阻挠。至于那个丫头和‘星君’之说,”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愚夫愚妇之言,不必理会。咱们周家,是讲实利的。”
“是,老爷高明。”周福连忙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