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

江城的十月，是整个季节最好闻的时候。

桂花开了满城，甜丝丝的香气混在秋风里，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陆宴琛坐在后座，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待审阅的并购方案，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窗外的街道变了模样，又好像没变。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排着队，叽叽喳喳地笑着。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陆总，到了。”司机把车停稳。

陆宴琛合上电脑，扣好西装的第二颗纽扣，推开车门。

江城一中的校门翻新过，比他读书那会儿气派了不少。红色横幅拉在门头上，“庆祝建校一百周年”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辨认着老同学的面孔，时不时爆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陆宴琛没有从正门走。他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门，保安看了一眼他胸前挂的校友证，摆摆手放行。

那条梧桐道还在。

两排梧桐长了十年，枝叶在天上搭成了一道拱廊，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他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操场的方向传来热闹的人声，有人在组织趣味运动会，哨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他没有往操场走。

他在找一个人。

礼堂门口聚了一小群人，是当年高三的年级主任刘老师，头发已经全白了，正被几个校友围着说话。刘老师一眼认出了他，激动地招手：“宴琛！你来了！快过来快过来，咱们照张相！”

几个女人的目光跟着转过来。

陆宴琛走过去，朝刘老师点了点头：“刘老师好。”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旁边几个想搭话的校友对视一眼，都没敢开口。刘老师倒是不在意，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现在在哪高就，当年的竞赛奖状还在校史馆挂着。

陆宴琛耐着性子一一答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刘老师！”

清脆的，带着笑的。像一阵风穿过秋天的梧桐叶，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陆宴琛转过身。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

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很多，松松地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打着卷。皮肤很白，巴掌大的脸上五官小巧精致，那双杏眼还是跟从前一样，亮晶晶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她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一些，脸颊上那点婴儿肥褪去了，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可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天然的、不设防的温柔。

林语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哎呀，语晴来了！”刘老师笑呵呵地招呼她，“你看看谁来了，这是陆宴琛，你们俩当年是一届的吧？”

林语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划过一丝短暂的茫然，紧接着变成了惊喜和惊叹。

“陆宴琛！”她喊出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那种认出老同学的兴奋，“我当然认识，当年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名人，哪有人不认识陆学长的。”

她朝他笑了笑，大大方方的：“好久不见啊，你现在变化好大，我刚才差点不敢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杏眼亮亮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真诚，像一个普通的旧同学对当年的风云人物表达再正常不过的寒暄。

陆宴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欣赏，有老同学重逢的自然而然的热情。

但没有别的了。

她不记得了。

他等了十年，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想过她可能会笑着说好久不见我当年还给你送过蛋糕呢，想过她可能会指着他肿起来的脚踝说现在不会还扭伤吧，想过她可能会歪着头问你是不是还不过生日。

可她只是笑着，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努力回忆才能对上号的、有名气的校友。

陆宴琛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久不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