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相亲

校庆结束后的一周，林语晴的生活重新滑回了原来的轨道。

实验小学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她带的是三年级，四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是最闹腾的年纪。每天七点半到校，早读、上课、批改作业、备课，忙得脚不沾地，等回过神来看一眼手机，往往已经下午四五点了。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作文课。林语晴在黑板上写下了题目——《我最难忘的一件事》，粉笔字清秀端正，是她大学时练了一整年的成果。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杏眼弯起来。

“同学们，写作文最重要的是什么呀？”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四十几个稚嫩的声音：“真情实感——”

“对，真情实感。”林语晴的声音软软的，不急不缓，像春天的小溪慢慢地流过石头，“不要编故事，就写你们心里真正记住的那件事。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只要你用心写了，老师一定能感受到。”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张小脸上慢慢滑过去。班上很安静，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后排小胖子都托着下巴听得入了神。

“林老师，那我可以写我家的猫吗？它上次抓了一只老鼠，我觉得它特别厉害。”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高高举起了手。

“当然可以呀。”

“林老师，难忘的事必须是高兴的事吗？难过的可不可以？”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小声问了一句，问完就把嘴抿住了，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林语晴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声音放得更轻了：“当然也可以。不管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只要在你心里留下了印记，就值得被写下来。”

男生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拿起了铅笔。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收拾书包叽叽喳喳地往外走，林语晴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说再见。秋日的夕阳从走廊尽头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喝了一口水，手机就震了。

是她妈妈。

林语晴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无声地叹了口气，接了电话。

“喂，妈。”

“晴晴啊，下班了没？”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

“刚下班，还在办公室呢。”

“那就好那就好。”林妈妈笑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晴晴，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小伙子，在银行工作的，条件特别好，长得也周正。这周六下午两点，在南京路的星巴克，你去见见。”

林语晴揉了揉太阳穴：“妈，我不想相亲。”

“不相亲你想干什么？你都二十六了！”林妈妈的音量立刻拔高了半度，“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呢？当年让你别跟那个纪泠川谈恋爱你不听，耽误了多少年？现在好不容易分了，你倒是抓紧啊——”

“妈。”林语晴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软不硬的坚持，“我跟他的事跟相亲没关系。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晴晴。”林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纪泠川？”

纪泠川。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了林语晴心底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水里。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还是很稳，“早就翻篇了。”

这是真的。

那已经是快八年前的事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纪泠川的父母正式离婚，他母亲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出了问题，决定去英国治疗休养。他为了陪母亲，毅然放弃了国内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大学，跟着一起出了国。她当时十八岁，又气又伤心，视频电话里哭着闹分手的时候，以为他会挽留。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们就真的分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母亲的状态已经差到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护。他在大洋彼岸一边办理入学手续一边联系医生，深夜接到她哭着说分手的电话，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事是她很久以后才从旁人口中陆陆续续听到的。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她只顾着自己是那个被抛下的人，却不知道他也在经历属于他的天翻地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时差和沉默，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七年多的时间，足够把一段感情从撕心裂肺熬成一潭静水。她早就不哭了，只是偶尔在深夜想起来的时候，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像旧伤口在阴天里隐隐发酸。

但她不会回头了。

“翻篇了就好。”林妈妈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去见见嘛，又不会少块肉。万一合适呢？不合适就算了，妈又不会逼你。你大姨都跟人家说好了，你不去她多没面子。”

林语晴在心里斗争了三秒钟，最终妥协了。

“好，我去。”

“这才乖嘛！”林妈妈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元气，“周六下午两点，南京路星巴克，别忘了。”

电话挂断之后，林语晴对着窗外的夕阳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高中时的很多事情。想起梧桐树下的林荫道，想起操场旁边的那排香樟树，想起教室里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板。想起十八岁的纪泠川穿着白衬衫站在她家楼下等她上学，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同一个小区，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一块儿。真正在一起是高一那年，他站在梧桐树下跟她表白，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话都说不利索。她当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低着头说了一个“好”字，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后来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在天台上背书。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可是没有。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翻篇了。

都翻篇了。

周六下午，林语晴到星巴克的时候，已经有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了。

对方确实像大姨描述的那样，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林语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吧？你好你好，我姓周，周明远。”

“你好。”林语晴礼貌地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明远显然对这次见面做足了准备。他从自己的工作聊起，说是在某股份制银行做信贷经理，年薪多少，公积金多少，房子买在哪里，车子什么牌子。事无巨细，条理分明，活像在做一场个人资产汇报。

林语晴端着咖啡杯，隔一会儿点一下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听得很认真，但同时也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