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琛没有说话。他把车发动了,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平稳地驶入了主路。他开车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紧不松,侧脸的线条冷静而淡漠。
但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林语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个体育老师,叫什么?”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苏敬轩,你问这个干嘛?”
“教几年级?”
“四年级。你不会要去找人家麻烦吧?”她半开玩笑地问,但心里其实有点没底。
陆宴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换了个问题,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到不正常:“他经常跟你说话?”
“也没有经常,就是偶尔碰到了聊两句——”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语晴被这个直击要害的问题噎了一下。她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人家就是年轻热情对谁都这样”,但他不会信的。陆宴琛是什么人?他在谈判桌上能从一个词、一个动作里读透对方的底线,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能是有一点吧,”她决定说实话,但立刻补了一句,“可是我手上戴着戒指呢,他看到了的。我又没骗他说我单身。”
“他知道你结婚了?”
“看到了戒指肯定就知道了啊。”
陆宴琛没有再问了。林语晴以为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了,车子安静地驶进地下车库,两个人安静地坐电梯上楼。
一进门,陈姨刚好收拾完厨房准备走,看到他们俩回来了,笑着说:“先生太太回来了?厨房里炖了银耳汤,在灶上温着呢。”
“谢谢陈姨。”林语晴换了拖鞋,把那盆茉莉花苗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打算明天搬到露台上去。桃子她放在了餐厅的桌子上,准备明天洗了当早饭。
林语晴去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把头发打湿了才发现洗发水快见底了——这瓶是她从出租屋带过来的,用惯了没舍得换。她喊了一声:“陆宴琛!柜子里有没有备用的洗发水?”
没人应。她以为他在打电话,没在意,用瓶底那最后一点洗发水凑合着洗完了。
洗完澡出来,她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往客厅走。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铺了半个沙发。陆宴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盆茉莉花苗,他在看那个小木牌。花苗旁边,那袋桃子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塑料袋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你坐这儿干嘛呢?”林语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歪头看他,“研究什么?”
“花。”
“花怎么了?”
陆宴琛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木牌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他表白了吗?”
林语晴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砸蒙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她瞪大了眼睛:“当然没有!就是同事之间客客气气的——”不过他一问,她倒是隐约想起来了,那桃子确实是对方专门挑大个的给她的,末了还特意一直强调让她自己留着吃。再看眼前这人……她轻咳了一声,如实交代,“我本来想着周一拿回去还给他的,没打算收的。他是硬塞给我的,我也不好直接扔了……”
陆宴琛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捻了一下茉莉花瓣,淡淡地说了句:“他还挺会挑的。花不错。”
“花是我自己买的!”林语晴哭笑不得,“桃子才是他给的——”
“我知道。”陆宴琛收回手,转身看她,“我说花不错,没说是他挑的。你眼光好。但是桃子——”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袋粉嘟嘟的桃子,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嫌弃,“他挑的一般。不够红,不够甜。明天我去给你买。”
林语晴张着嘴,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实在分辨不出来他是在吃醋还是在认真评价。
“你生气了吗?”她试探地问。
“没有。”陆宴琛说,“能被别人喜欢,是好事。说明我眼光好。”
他这话说得很大度,语气也的确平缓,但林语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男人太擅长把情绪压在冰川底下了,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决定先不惹他。头发还没吹,她转身去拿吹风机,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动静。
陆宴琛拿起桌上那袋桃子,走了两步,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哎你——”林语晴刚想转身回来抢救,被陆宴琛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洇湿了一小片。
“不用还,我重新给你买。”他说。
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一种固执到近乎幼稚的认真。
林语晴哭笑不得地仰起头:“那是水果又不是什么——”
“有什么不一样。你想吃桃子我给你买,明天就去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她的后背上,“我给你洗好,切成块,放在碗里,你带到学校去吃。”
林语晴忍不住笑了:“你这哪是买水果,你这明明是宣示主权。”
陆宴琛沉默了一拍:“那也可以。”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他的表情依旧很淡,眉头是平展的,嘴角是平的,连眼神都平静得不像是刚把别人送给老婆的桃子扔进垃圾桶的人。但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臂在收紧,那种力道暴露了他在想什么——他想把她圈起来,圈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苏敬轩比我小三岁,”林语晴忽然说,“是个刚毕业的小男生。他那么热情,我连躲都来不及。”
陆宴琛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嫁给你了,陆宴琛。是你。”她一句一顿,软糯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笃定,“我这个人,看上去什么都行,其实脾气很别扭。我生气了会自己闷着,不高兴了会不理人,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是你让我觉得这些都不算问题。”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一次比跨年夜那次久,不是零点五秒的蜻蜓点水,而是稳稳地贴了两秒,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和洗发水的花香。
“所以不要吃醋了。”她退回来,眼睛弯弯的,“桃子是无辜的。而且你确实是,破坏人家东西干嘛。”
陆宴琛低头看她。他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又深又亮,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多太杂,全被他压在了一层薄薄的平静之下。
“我没吃醋。”他说。
“你再说一遍。”
“……吃了一点。”
林语晴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轻轻发颤。她伸手环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低了一点,额头抵着额头。
“陆宴琛,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松开他,重新拿起吹风机去吹头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落地灯的光晕里,垂着眼,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陆宴琛的视线落在垃圾桶里那袋桃子上。粉色的果皮在灯光下反着一点莹润的光,大概真的挺甜的。
明天他得去买一箱更好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