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生活,跟林语晴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结婚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领了证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该上班还是上班,该备课还是备课,该被学生气到头疼还是被学生气到头疼。
不过确实有一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搬进了陆宴琛的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占了江边那栋楼的整个顶层,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江景,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岸的建筑群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第一次站在客厅里的时候,下意识地数了数,客厅、餐厅、书房、主卧、客卧,加上外面的露台,面积大概是她原来租的那间小房子的五六倍。她在实验小学门口站了六年讲台攒下来的钱,大概够买这房子里的一间卫生间。
陆宴琛当时站在她身后,看她呆立在落地窗前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结果她转过头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太大了,打扫起来多累啊。”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说:“有阿姨。”
后来林语晴才知道,他说的“阿姨”是每周来三次的住家保姆陈姨,五十来岁,做得一手好菜,脾气好得不得了。陈姨第一次见到林语晴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然后笑眯眯地转头对陆宴琛说:“陆先生,太太真好看。”
林语晴被那声“太太”叫得耳朵尖都红了,陆宴琛倒是面不改色,只对陈姨说了句:“以后她说了算。”
陈姨不在的时候,是陆宴琛做饭。
这个发现让林语晴震惊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那天是周六,陈姨请假回了老家。林语晴早上睡到自然醒,趿着拖鞋走出卧室,闻到厨房里飘来一阵焦香。她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陆宴琛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煎蛋。他动作不紧不慢,一只手握着锅柄,另一只手拿着木铲,锅里的蛋液在热油里滋滋地冒着泡,边缘煎得金黄酥脆。旁边的灶眼上煮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已经切好了一小碟酱黄瓜,码得整整齐齐。
林语晴站在厨房门口,嘴张成了一个小圆。
“你会做饭?”她的语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陆宴琛没有回头,专注地把煎蛋翻了个面:“在国外的时候学的。”
“你不是大老板吗?大老板不是应该天天在外面吃米其林吗?”
“吃不惯。”他说,“西餐吃多了想喝粥。”
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来。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短,露出底下两条笔直的长腿,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没那么冷,没那么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温软。
林语晴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后探出脑袋看他煎的蛋。两个蛋,一个煎给她,边缘焦香,中间溏心。他自己的那一个煎得规规矩矩,全熟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滴水不漏。
“你怎么不常做?”她问,“做得这么好干嘛藏着掖着。”
“忙。”陆宴琛说,“而且陈姨做的更好吃。”
“我不信。”林语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溏心的蛋黄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带着一点黄油的奶香。她瞪大了眼睛,“陆宴琛,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会。”他端着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但你需要我会的,我都会。”
林语晴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但她喝粥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实验小学组织了一场青年教师团建活动。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团建,就是校长觉得最近年轻老师们压力太大了,大发慈悲地批了半天假,让大家去郊外的一个农场摘桃子、吃农家菜、放松放松。林语晴本来不太想去,但架不住美术老师小周和几个同事轮番游说,最后还是报了名。
农场在江城北郊,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六月的桃子正是最好的时候,粉嘟嘟地挂满了枝头,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果香。林语晴摘了小半筐,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宴琛,配文只有一个桃子emoji。对面秒回:「别吃太多,上火。」她盯着这四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摘了两颗。
中午在农场的餐厅吃饭,长条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农家菜。林语晴旁边坐的是一个新来的男老师,姓苏,叫苏敬轩,教体育,今年刚毕业,比林语晴小三岁,个子很高,晒得很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的类型。
“林老师,你怎么不吃这个排骨?挺好吃的。”苏敬轩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我吃了好多了。”林语晴客气地笑了笑。
“林老师你平时是不是不太运动?我看你经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这样对身体不好。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操场跑跑步,我可以带你做做拉伸。”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殷勤,但热情得让林语晴有点不习惯。
“好的,谢谢苏老师,我回头试试。”她礼貌地应了一句,然后低头专心吃饭。
她注意到苏敬轩看她的眼神比同事之间该有的温度高了一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也不想确定。她抬起左手夹菜的时候,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苏敬轩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半秒。
“林老师,”他问,声音很轻,“你不是刚结婚吗?怎么都没见你老公来接你?”
“他工作比较忙。”林语晴说,语气平淡。
“哦。”苏敬轩没再多问,但整顿饭下来,他替她续了两次饮料,帮她转了好几次转盘,临走的时候又提醒她别落了东西,殷勤得让林语晴有点不自在。
下午三点多,大巴车把老师们送回了学校门口。林语晴下了车,正打算去地铁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老师!等一下!”
苏敬轩小跑着追上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桃子。桃子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每一颗都是挑过的,又大又粉,比她自己摘的那半筐成色好得多。
“这个给你,我摘的时候多摘了一些,你带回去吃。”他站在她面前,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不用不用,我筐里的已经够多了——”
“拿着吧,我一个人住也吃不完。”他把袋子塞到林语晴手里,然后像怕她拒绝似的,挥挥手转身跑了,跑出几步还回头朝她喊了一句“林老师周一见”。
林语晴拎着那袋桃子站在校门口,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跟班上的小男生似的,把零食往别人桌上一放就跑。
她正想着周一怎么把东西还回去,余光里忽然扫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车她太熟了。从校庆到现在,从秋天到夏天,她不知道坐了多少次。可今天不一样——陆宴琛没有提前发消息说他来接她。
林语晴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虚。她拎着那袋桃子,踩着斑马线过了马路,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开空调,只剩通风口送出微凉的风。陆宴琛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刚从什么工作消息里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林语晴笑着问,语气尽量自然。
“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陆宴琛说。
林语晴低头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四十分钟前发的:「几点结束?我去接你。」她当时在摘桃子,手机揣在口袋里没听到提示音。
“对不起啊,我没看到。”她把手机放下,系好安全带,“走吧?”
陆宴琛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个白色泡沫盒上。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很平。
“茉莉花。”林语晴把盒子打开一条缝给他看,“农场门口有个卖花苗的小摊,我看这株茉莉开得特别好,就买了。回去养在露台上,夏天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陆宴琛看了一眼。是一株很普通的茉莉花苗,白色的花瓣,嫩绿的叶子,栽在一个棕色的塑料盆里,根系粗壮,养得很好。花苗旁边还戳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手写着“茉莉·三年苗”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工整。花苗健康结实,长得也不错。
“还有呢?”他说。
“还有?”林语晴眨了眨眼。
陆宴琛的目光从花苗上移开,落在了她脚边那个塑料袋上。
“那袋桃子。”
林语晴这才想起来腿上还搁着苏敬轩塞给她的桃子。她把袋子拎起来晃了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顶不起眼的小事:“哦,这个啊。同事给的。新来的体育老师,他摘多了就分了我一些。就是同事之间客气的往来。现在的年轻小男孩,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