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攀岩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顾衍说去江边吃烧烤,老赵举双手赞成,宋佳宁说她消耗了太多卡路里必须补三串烤鸡皮。几个人分两辆车开到江边那家露天烧烤摊,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孜然和烤肉的焦香被江风吹散又聚拢。
姚可性格安静,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坐在顾衍旁边听他说话,偶尔帮他递张纸巾。顾衍喝了三杯啤酒,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着酒瓶口,开始追忆当年的留学岁月。他说陆宴琛在德国的时候租的房子连暖气片都是坏的,慕尼黑冬天零下十几度,他裹着两床被子坐在书桌前写论文。
宋佳宁放下啤酒杯,一脸不可置信:“你老公不是家境挺好的吗?怎么留学跟逃难似的?”
“他爷爷不支持他出国,他自己也倔。那年他拿了全国数学竞赛金奖,国内最好的学校随便挑,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连他班主任都找他谈过话。他就说了一句‘我有我的理由’。”
老赵剥着毛豆插了一嘴:“那也不至于跟家里断了经济往来吧,老爷子不支持他出去,他不花家里的钱自己出去,这听着怎么像在跟自己过不去。”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在桌上。“他那时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他是真的想走。”他说,“他跟我说过,想离开江城。不是去上学,是走。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
宋佳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赵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手背。林语晴坐在陆宴琛旁边,感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指,他的手背很凉,和三十度的夏夜完全不同。
顾衍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个人的细微动作,他端着酒杯继续往下说,语气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某种压抑了很久的平静:“他出国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回来。他说德国的冬天很长,很适合他。我问他适合什么,他说适合一个人待着。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没打算回来。”
林语晴感觉到陆宴琛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用筷子翻动盘子里那串早就凉透的羊肉串,翻过来,又翻回去,始终没有夹起来。
“他在德国读的是慕尼黑大学的数学系,博士毕业进了马普所,做应用数学方向的研究员,发了好几篇顶刊。他们那个研究室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顶级的,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顾衍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敬意,“后来他爷爷身体不太好。老爷子从来没开过口让他回来,是他自己决定的,把那份多少人眼红的职位辞了,收拾东西回国接手盛恒。”
老赵在对面轻轻“啧”了一声,把一颗毛豆壳放在桌上没说话。宋佳宁这次难得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在林语晴和陆宴琛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赵叫了代驾,宋佳宁和姚可扶着喝多了的顾衍往停车场走。林语晴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陆宴琛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炭火的焦味和啤酒微苦的余韵。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表情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他在想事情,他每次忍话的时候都会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转半圈,刚才他在桌下转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