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梧桐叶浓得化不开,实验小学门口的桂花树满树碧绿,再过几个月就要开花了。林语晴带着新一届三年级班的学生参加完春季运动会,坐在操场边树荫下,额上还沾着接力跑陪跑时渗出的细汗。
“林老师,你女儿来接你了。”体育老师老张从跑道那边走过来,朝校门口努了努下巴。
林语晴转过头,看到小桂圆正趴在传达室窗口跟保安大叔聊天。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揪揪,手里拎着一小袋板栗,嘴巴一刻不停地跟保安大叔说着什么。保安大叔笑着朝操场方向指了一下,她就踮起脚朝这边挥手。
“妈妈!”小桂圆跑到她面前,额头上一层细汗,“爸爸在校门口,他说今天你开运动会肯定累了,不用做饭,我们出去吃。”
林语晴接过女儿手里的板栗,问谁给她买的。小桂圆说爸爸买的,又说爸爸说这是奖励她在幼儿园乖乖睡午觉的。她牵着小桂圆往校门口走,穿过操场时梧桐树荫正好拉长到脚边,风一吹光斑在她们肩头跳来跳去。小桂圆踩着妈妈影子里那颗树的形状,踮着脚尖一格一格地走,说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说是全班画得最好的,问她画了什么,她说画的爸爸做饭。
林语晴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画过一幅画,画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人站在桂花树下,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幅画会变成现实,就像她现在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小桂圆大概也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像她爸爸一样,每天给她煎溏心蛋、替她暖脚、把每根黄瓜切成一样的厚度。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想她会告诉那个人,我们家的小桂圆,从小就被她爸捧在手心里长大,你要好好待她。
校门口,陆宴琛靠在车上等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到她牵着女儿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今天接力跑跑了第几?”他接过她的帆布包,把她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第一,我班上的那几个体育生,腿长跑得快,要不是我亲自上阵差点被他们甩在后面。”她把剩下的板栗塞进包里,顺手拧开他递来的保温杯,“小桂圆说今晚出去吃。”
“嗯,新开了一家中餐馆,就在万象城三楼,你以前说想吃他们家的糖醋排骨一直没去。”他拉开车门把女儿抱进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又把一条小毯子搭在她腿上。小家伙立刻把毯子踹掉了,说热。他又搭回去,她再踹,两个人较劲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他妥协了,只把毯子叠好放在她旁边。
“等她睡着了你再给她盖上。”林语晴说。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吃完饭,糖醋排骨的酸甜还残留在舌尖,小桂圆趴在餐厅玻璃窗前看着楼下中庭的旋转木马,说想坐。陆宴琛抱着她去排了队,林语晴靠在栏杆上看着那匹金色的木马缓缓转上来,又缓缓转下去。小桂圆搂着她爸的脖子笑,笑声远远地飘上来,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回到家小桂圆洗了澡就睡着了。林语晴靠在沙发上翻过手机相册,看到去年秋天在露台上拍的桂花。她把手机举到陆宴琛眼前问他记不记得这盆银桂是什么时候买的。他看了一眼,说你带学生去植物园看梅花那一年,这盆银桂是后来在花市挑了很久才挑到的。
窗外夜色沉沉,客厅里只亮着那盏落地灯,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一声汽笛,在这个夏夜格外悠远。
周末,林语晴回了趟娘家。她妈最近在整理旧物,翻出几箱东西让她回去看看哪些要留哪些要扔。小桂圆被陆宴琛带去公司了,说让妈妈清静一天。她一个人坐在房间地板上,周围摊着几个纸箱。她妈从门外探进头,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她手边的地板上。
“你高二那年开家长会,我去得早,在走廊上等了好久。”她妈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她把旧书一本一本从箱子里捡出来,“那天有个男生在走廊另一头站着,手里拿着本书。他从头到尾没进教室,就在那边靠墙站着。后来你们班主任跟我说,那是三班的陆宴琛,年级第一。我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他不是来开家长会的,他们班的家长会在另一栋楼。”
林语晴的手停了下来。她妈继续说:“他没说他在等谁的家长。后来你从校门口跑过来,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