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去世那天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有什么愿意跟我说说的。”
“不用紧张,最近有开心的事吗?比如和朋友出去玩了,比如考试成绩提升了,再比如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在东城会有紧张感吗?比如明明没发生什么事,但就是不如在家自在,甚至下意识约束自己,做出一些异乎寻常的行为。”
“没关系,你就讲讲身边认识的人也行……”
一个小时的咨询,荷叶的嘴始终牢牢闭着。
他打开门咨询室的门时,樟哥还在长椅上等待。
“樟哥,我约了同学,得先走了。”
丁樟有些意外,急问:“医生怎么说?”说罢,想起不让家人询问咨询的结果,他转而道:“和谁出去,刚才那个双胞胎吗?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荷叶摇头,立即背上书包逃了。
丁樟远远地看着,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男孩,也有很多他看不透的心事。
“还以为你不来了。”
屈飞雁正在听历史评述,见荷叶过来立即放低了音量,“我妈回去了,我打个车。”
“嗯。”
从医院到桦山林院只需要两个拐弯,他们在侧面停下。荷叶顺势抬头,植被郁郁葱葱,明明已经过了玉兰的季节,却有几棵反季爆了白花。
“为什么约我来这里?”屈飞雁一直闷头走着,荷叶忍不住开口问。
“你不对屈玉覃感到好奇吗?”
荷叶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你总是缠着他吧。”
说着,两个人路过一棵巨型的玉兰树。
“我……没有。”荷叶一时语噎,却有人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路:“小雁来了?放暑假了吧。”
“嗯。”
“把这个顺道带给你爷爷吧。”
那是一袋沉甸甸的下酒菜,屈飞雁仍在前头走着,荷叶跟着,他们俩实在太过沉默,以至于一直到院子内都没有再讲一句话。
“唐爷爷给的。”
“哎呀,你爷爷胆固醇那么高,怎么还送这么多鱿鱼。”院里的阿姨拨了拨纸袋,拿进去装盘了。
屈飞雁回头道:“爷爷还没回来,坐一会儿?”
“好。”
屈家的院子很宽敞,但不是小松那种凹陷的、用沥青浇出的水泥地。它高于一般土地,有花有草,被简单剃过,所以留下一层短短的青色绒毛。
屈玉覃曾经说过,爷爷家的院子里打过一个秋千,可惜那棵树被挖走。荷叶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秋千的痕迹。
阿姨从里屋端来刚带来的鱿鱼,又盛了两碗冰镇的酒酿圆子给他们,屈飞雁换了身衣服,才下楼道:“我和屈玉覃在这里长大了,小学后才搬去和爸妈一起住。以前我们住在二楼西边,那边采光很好,屈玉覃偶尔会在房里练琴。”
荷叶跟着仰头,太阳微微西斜,投射在白色的百叶窗上,斑驳一片。
“就是那里。”屈飞雁指了指,“那架钢琴后来被带回家了,你也在客厅见过。”
百叶窗后一片无法触及的影子,他远远地看着。
屈玉覃练琴的模样和排练时一样吗?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个子应该不高,五官也还算稚嫩。荷叶遐想着幼年屈玉覃弹琴的模样,想象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痣……
思绪顿了顿,他猛然想:那时候的屈玉覃应该比同龄人高很多吧。
但也不一定,如果只是发育期长得猛了点呢?
荷叶忍不住回看屈飞雁的脸,“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有好几次吃饭时,我看见他在回你的消息。以前他从来不会去同学或朋友家里留宿,所以寒假那次,我很意外。”
“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这么亲近过。”屈飞雁又说。
荷叶愣愣地站着,他总觉得屈飞雁看他的眼神像审视,又像一种疑惑,便口不择言道:“可能大家经常一起排练,更熟悉一些吧。”
屈飞雁摇头,没有继续再问,只是推了杯茶水道:“菊花茶,凉的。”
“谢谢。”
“去不去旧场堆?今天开门了。”屈飞雁拉开椅子,荷叶不太懂他想做什么。
屈飞雁解释:“好久没去过了,我以前在那里喂过一只奶牛猫,巴掌大小,初见时眼睛睁不开,差点儿饿死了。”
他们一路往旧场堆走去,荷叶问:“是收养的那只?”
屈飞雁点头,“求了爷爷好久,他才同意的,但没养几个月,爷爷又把它送走了。”
“为什么?”荷叶问。
“屈玉覃猫毛过敏。”
“我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怕猫。”
“那猫一直是我亲自喂的,但暑假为了去爸爸那里看展览,就把它托付给屈玉覃了,谁知道回来后它便被爷爷送走了。”屈飞雁笑笑,“那会儿我老恨他了。”
“可是猫毛过敏也没办法吧。”
屈飞雁“嗯”了一声。
旧场堆一片空旷,除了被处理过的杂草,只剩一些无用的废弃零件,其中有辆报废的旧汽车。荷叶忍不住凑过去看,担心是那位年爷爷的车。
庆幸不是,他舒了口气。
正说着,远处草垛处突然又传来一声“喵呜”。他们俩同时一愣,屈飞雁下意识唤了几声,那猫却藏得更紧了。屈飞雁掏了掏口袋,什么都没带。
“我有吃剩的鱿鱼干。”才吃了一小口便被屈飞雁喊过来,此时这截鱿鱼干还捏在荷叶的手中,他递给屈飞雁,屈飞雁便蹲下来找猫。
这是一只纯白色的小母猫,全身灰扑扑,耳朵也缺了一小块。它看起来身形不大,估计不满两岁,眼睛怯怯地望着这边,又饿又怕,干站着不动弹。
“咪咪,吃不吃?”屈飞雁想伸手摸,那猫却猝然躬身,朝这里龇牙。
荷叶道:“它怕我们,要不放地上吧?”
屈飞雁点点头,将鱿鱼撕成几丝,两个人一齐退到栅栏旁。不一会,那小白猫果然探了探脑袋,等确定他们不再靠近后,才谨慎地靠近鱿鱼丝闻了闻,最后偷偷将鱿鱼丝叼到了草丛边。
“它吃了!”屈飞雁惊呼。
看着这张兴奋的脸,荷叶也忍不住感慨:“你果然很喜欢猫。”
语毕,这头的屈飞雁含着笑道:“它很可爱。”他的手掌又伸向那只白猫,可再靠近一寸,那猫便开始龇牙,最终丢下食物跑了。
“这怎么办?”屈飞雁显得些许懊恼。
“等我们走了,它说不定自己会回来。”荷叶安慰。
“好吧。”
终于放弃了逗猫,两个人在旧场堆溜圈,荷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屈飞雁带他来这里,终于在第三圈时开口问:“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屈飞雁双手插兜,犹豫道:“有些话闷在我心里很久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荷叶问:“和屈玉覃有关?”
“嗯。”
黄昏落在旧场堆,将草尖勾勒成金色,屈飞雁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其实,一直以来我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我自己的气。”
荷叶屏住呼吸,没有打断他的话。
“确定眼睛出问题后,我感觉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不记得谁来探望我,也不记得自己坐着干了些什么。那时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无法接受屈玉覃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所以和他斗过好多次嘴。”
荷叶安抚说:“病人都会情绪化,我妈妈生前也这样。”
“不完全是。”屈飞雁摇摇头,抿唇道:“我只是突然察觉到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仰仰头,脚底摩擦着尘土。
“以前我特别喜欢跑来这里看飞机,全桦山林院的人都知道我想当飞行员,他们管我叫‘小飞行员’,叫着叫着我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似乎就是为了成为一名飞行员而生的。我觉得全世界都得绕着我转,包括我哥。”
“可等我恢复好再去学校时,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荷叶顺着他的视线,并没有看见任何一架飞机,只是云絮飘渺,一柳一柳地在天边缱绻。
“没有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飞行梦之后,我什么都不是。初三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倒数二十名,那是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我想我可能只是喜欢给自己加一些特殊的光环,以至于哪怕成绩很差,我也可以告诉自己我又不靠那个吃饭。”
听他说到这里,荷叶也忍不住放慢步子。
“我以前还是篮球队的,但眼睛不好后,医生不让我剧烈运动,自然也打不了比赛了。有一次,我挺想念他们,特意买了水去看训练,还没进馆就听见队长吐槽说我打球不卖力,也没有合作精神。一开始我听得一肚子气,特别不屑,扛着一箱水气冲冲地跑了,后来我却觉得他们说的没错——我打球几乎不拼尽全力,总怕磕着碰着,一旦受了些小伤,就要搞得全队人都不痛快。我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