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一晚上没睡着。
他吓得又弄湿了裤子,一大早站在镜子面前搓内裤。脑袋晕晕乎乎,连呼吸声都跟牛一样,正恍惚间,门忽然被推开。
“你……”荷叶木讷地看着他。
丁樟也才刚醒,眼睛还没睁开,头发乱翘着,“怎么了?放个水这么害羞,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干你的。”
“哦。”
荷叶根本没有脑子找理由,闷头干搓裤子。
丁樟拉了拉裤子,看了眼水池清醒了一些,“怎么了?又那啥了?”他拉过盆,想看两眼,却被荷叶毅然决然地推拽了回来。
丁樟赫然站在那里,一时间木楞,拍拍男孩的脑袋,却想起没洗手,“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荷叶紧张道。
“我不看你。”丁樟回避说:“这个情况,你明天记得跟医生再说一下。对了,早饭吃什么包子,还是梅菜的?”
“嗯。”
樟哥出门了,荷叶终于舒了一口气,他继续机械地搓动□□,搓得手掌快要发白。
廖哥以前不是和小灵姐好吗?
樟哥不也和那个什么财务女孩子好过……
怎么会这样……
难道他们是同性恋?
被这个想法一惊,他将水盆摔落一地。泡沫一个个膨大、破碎,然后化成一滩透明的水。男孩讶然地看着这一切,大脑快要宕机。
他仍赫然记得昨天那个画面,记得樟哥拧着廖哥的头,两个人啃在一起……那时廖哥好像也很错愕,拧着眉头一直后退,他甚至动手轻推了樟哥几下,但樟哥并没有松手,反而强硬地追着,一直到客厅的尽头……
再后面的画面,他看得朦胧。
水龙头再次被打开,男孩嘭地将脸埋进水中,他全身都红了,从脸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
手机震动。
他恍惚地盯着眼前一排字,打字回复说:“今天不去找小丽了。”
“为什么?”那边问。
“家里有点事……你呢,不是说陪姑姑买家居吗?”
“她睡懒觉,还在洗脸呢,我在等她。”
“哦。”
荷叶继续六神无主地发着呆,他看着镜子中同样朦胧的一张脸,下意识避开视线。
按住洗水池的手指微微发白,最终他还是重新拿起手机:昨天我看见樟哥和廖哥在客厅接吻。
“谁?丁樟和谁?”
“廖一明。”
荷叶继续艰涩地抿住嘴唇,问:“他们是同性恋吗?跟辛小丰一样。”
“丁樟我不清楚,但廖叔以前肯定喜欢女人。”
“所以樟哥是同性恋?”
“你还好吗?”
荷叶盯着这几个字,下意识用喉咙应了一声。
“你害怕同性恋?”那头又问。
他敲击着手机,“我……”
“也许你的身边不止他一个。”
男孩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来,他将整个人包裹进被子,任由棉絮将它捂得很烫很烫。
“其实之前说过的那些,你没办法接受吧。”
天花板浸了楼上的水,墙皮渐渐脱落,其中两滴落在鼻梁骨,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心理医生的行程雷打不动,三天一次,丁樟从未缺席。可自从那次意外的撞见之后,再面对樟哥,他的心跟着一起泡发,软绵绵的,不着力,只能悄悄回避。
廖哥去了辽城出差,这些天没来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除了自己,樟哥好像也魂不守舍起来。
就连屈玉覃也在生气。
荷叶平躺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裤子。
已经看了两个礼拜的心理医生了……
一滴水正好落在下颚,他摸了摸,颠了个身子,下意识将自己蜷住。雨越下越大,屋内一片昏暗。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屈玉覃:我周日回来。
男孩错愕地看着这条消息。
他们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聊天了,或许是自己心虚,或许是屈玉覃不想。
“我去接你。”
荷叶打出这几个字。
“不用了。周一有空?”
“要去医院。”
“嗯。”
黑暗中,荷叶扭了个方向,他无意地看向窗外,今天竟然又有一个球落在了树上。他打开窗户,那些小孩已经跑去躲雨了。
风和雨一同拂在脸颊,发鬓轻轻飘扬,他看着远处密集树,又抬头看天上的阴云,把半个身体探出去,短袖跟着头发一起变得湿润。
对话框还是只停留在对方的一个“嗯”字上。
他忍住打字道:“周三我有空。”过了会,他道:“周二准备去茂禾看小丽,你可以陪我吗?”
飞机从北至南,一路向东,正建立着陆形态进行进近。着陆灯打开,飞机即将接地。
“各位旅客,晚上好,我是本次的机长。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九点整,我们已抵达南城国际机场。南城地面温度33摄氏度,东南风,风速5节。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黑色行李箱在廊桥上滚动,云层散开,暴雨后一切朦胧。
男孩停在廊桥中断,身边行人匆匆,他看了眼手机,比预计晚到了两个多小时。本该是下午的飞机傍晚着陆,可东城下了雨,航班延误了。
挺巧。
他心里默默感慨,从兜里拿出手机。
那轮新露出的圆月在手机中化为一个小小的黄点。
拍完后,他打开熟悉的聊天框,那头安静得出奇。他沉默地盯了一会儿,从图册中将刚才那张照片找了出来,最后想了想取消了发送。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您的吗?”
廊桥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忍不住上前询问。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屈玉覃重新拉动拉杆快走起来,这次他直接拨了一通电话过去。那头的人先是沉默,然后带着笑的说:“你回来了?”
“嗯,不是说要来接我吗?”
“不是说不用吗?”
“哦。”
那头不说话了,过了会那边才试探性地问:“我现在过去?”
“不了,我打到车了。”
“好吧。”男孩的语气有些懊恼,屈玉覃却道:“在干什么?”
“刚才雨太大,写了会数学作业,现在停了。”
“今天的月亮很圆,看见了没?”
“啊?”电话里的人似乎感冒了,声音嗡嗡的。听见屈玉覃的话后,他立即打开纱窗,过了会连同声音也变得柔软:“我这边看不见,被云遮住了,果然机场的视野就是好。”
过了会他又说:“抱歉,今天从医院回来淋了雨,感冒了。你前几天是不是生气了?”荷叶试探地说。
屈玉覃气笑了,“觉得我生气了,所以你不敢来?”
男孩的不回应也是一种回应。
“算了。”屈玉覃轻叹了口气,“最近去医院还好吗?”
“还好吧。”
“医生怎么说?”屈玉覃将行李搬到后备箱,钻进了的士后座。
“没怎么说。”男孩言简意赅。
“不愿意跟我说?”屈玉覃挑眉。
“……没有。”
荷叶回绝,过了会主动道:“你累吗?太累的话,明天也不用陪我去。”
“真心话?”屈玉覃鼻腔里挤出一点笑。
“不是。”男孩承认,又道:“中午见可以吗?小丽中午才休息。”
“嗯,直接茂禾广场见吧。”
“好。”
屈玉覃挂断电话,耳边的风呼呼地扒拉着窗沿,他从口袋掏出在北城买的书签,上面是几朵国槐花的标本,白白的,淡淡的,看起来甚至不太起眼。
他想起一件事,从通讯录找出一个电话发送道:廖叔,听说你最近回东城了,但是躲在西边的房子里不去店里?店要倒闭了?
廖一明:小崽子,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最近生意不好,我韬光养晦。
屈玉覃又道:暑假还能生意不好?
廖一明不回复了,屈玉覃却轻笑了一声,忍不住出神。
“师傅,我改个目的地……”
到达老居民楼时,小路上几个孩子正在玩球,他们的白鞋踩得灰扑扑,奔跑间,再次踩起灰色的水花。
“啊,又卡住了。”
皮球抛得太高,卡在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