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的东西零零散散，忠实地记载着他作为一个孩子的成长与经历，记载着一个家庭蕴含的安康与幸福。

他有点想家了。

虞矜躺在床上给家里拨去一通电话，而李梵简单收拾好上学要用的东西，就开始叠两个人的衣服，动作仔细、严谨，像是在做某个精密的实验。

“妈！你们中午吃了吗？”床上的某个懒蛋突然出声。

李梵循声回头，见他举着手机笑，犹疑了两秒要不要回避。

没等他动作，虞矜就翻下了床，勾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水灵灵地出现在镜头里面。

李梵脚下踉跄，心中更是大惊失色，好在反应速度够快，他调整好表情，尽量自然地微笑道：“阿姨中午好，我是李梵。”

虞矜将手机塞进他手里，自己在一边窃笑。

何凝雁虽然也有些猝不及防，但却不见尴尬与拘谨，反而绽放出些许惊喜之意，她大方端庄地和李梵问好，措辞温和：“小梵你好，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哥哥和我提过你几次了，可他总也不让我见见，今天刚好有机会，希望你不要觉得唐突。”

这段话无论是称呼还是内容都让李梵受宠若惊，“没……不会的阿姨，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就好。”

何凝雁噗嗤一笑：“不用紧张，就当和我聊聊天。虞矜在那边会麻烦到你吗？你们生活方便吗？”

虞矜偷偷伸手挠了挠李梵的腰侧，见对方窘迫，才心满意足地对着镜头说道：“当然没有了。”

李梵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差不多也适应了虞矜偶尔的动手动脚，但明显在这种场合他还是无法招架。

他示弱般地拍拍那只手。

“我很乖的。嗯，李梵？”虞矜浅笑着偏头，手又挠一下。

李梵浑身一激灵。

他僵硬地看向屏幕：“嗯，他、懂得东西很多，很少麻烦我，您不用太担心。”

大抵是虞矜在家也这般腻惯了，以至于何凝雁并未感到不妥，她面露喜色:“真的吗？那真的太厉害了，我去叫爸爸来！”

直至另一边影像空了，李梵才松了一口气，他把衣服里乱动的手拎出来，皮笑肉不笑道:“先和你家里人聊吧，一会再和你算账。”

虞矜眨眨眼，眉眼和鼻翼软软地皱了一下，无声地撒了个娇。

“……”李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带上门走了。

虞矜再回头，发现虞君卿已经出现在屏幕里了，眼中含笑。

他比上次虞矜见的时候瘦了许多，不过好在原本体态偏丰，瘦下去之后，反而显得精气神不错。

“爸，你瘦了好多啊？”虞矜心里担忧，凑到屏幕前问，“怎么了？”

直觉告诉他，齐聚一堂并非只为了“庆祝”他的“独立”生存。

虞君卿莞尔一笑：“变帅了是不是？别担心不是大事，爸爸妈妈这边一切都好，现在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我们更安心了。”

虞矜很矜持：“还好吧。”

知子莫若母，何凝雁在一旁直接笑了出来。

虞君卿：“这次我们都在，想和你正式商量一下明年去里拉德上学的事情。你有改变想法去其他地方吗？还想出去吗？”

虞矜愣住，似是怎么也没想到要说这个事。

其实对他来说在哪里上学都差不多。先前想去里拉德是看中了当地的风景与文化，向往那永不止息的飘雪；后来想留在武城是不愿离开亲人，也留恋武城绵延淅沥的雨帘。

但变故和变数接踵而至，家人搬回了青城，他独身一人落于武城，真正尝过了离家的滋味，于是那千里之外的雪景，似乎就失去了美，只剩下了冷。

考一个青城的大学吗？他思索着。

何凝雁和虞君卿陪着他静默了许久，最后何凝雁轻声道：“宝贝，我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决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上次搬家，我们想带着你一起走，是不想你有被丢下的感受，是不想我们家人被迫分离。但未来，我希望是我们跟着你走，而不再是带着你走。”

虞君卿适时接过话头：“你上次说想留在武城，我很惊讶；知道你能独当一面，我很感动，也有点后知后觉——原来你黏着我们转圈、全身心依赖我们的小朋友时期，过去那么久了。”

“那这次呢？你对未来有想法了吗？”

虞矜缄默。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

你对未来有想法了吗？

也没有。

好像从休学回家后，他就停止了生长。借着病，重新把自己装回小孩子的壳里，变成一个破茧未定的蛹，里面是零散的器官组织，而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他又想到李梵。李梵跟他迥然不同。

李梵独立、强大、规划清晰、遇事游刃有余，他不害怕独身，也就好像不需要谁的陪伴，他的步子总是迈得很大，让人来不及为他担忧，也来不及跟上他的节奏。

十八岁早已不是肆意任性的年纪，面对未知的前路，只有他依旧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