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梵边拆封,边往客厅走。
文件封里的东西摊了一茶几,他一张张翻看,指尖蹭过纸面时微微发颤,心头一片沉滞复杂。
这些东西足以坐实李国兴弃养的罪名。不过他手里也存有人证物证,哪怕没有这些东西,他毕业后也依然能以弃养罪起诉李国兴。
真正让他心绪割裂的是,里面的东西还能佐证陈爱罄对他的虐待。照片和文件的时间连贯,不存在错放的可能。
他拍过自己身上的伤疤,也录过陈爱罄施暴的视频,可惜画质模糊、细节缺失,单凭它们很难定罪。
由于是施暴者本人,陈爱罄明显凑不出太多证据,但李梵清楚,一旦他起诉,她便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供认不讳。
她只是借此摊开底牌表明态度,并把选择权和时机交由李梵手上。
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他不想在关键节点被私事打乱节奏。如果陈爱罄贸然自首,对他而言绝不是好事。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所以他心绪格外纷乱。
他脱力地摊在靠背上,视野里平铺着白茫的天花板。
鳄鱼的眼泪?假惺惺的善意?幡然醒悟后悔不当初,所以想寻求原谅?
或许只是接受不了自己的一错再错,想借一场审判做个了结,把不堪的过去和往后人生彻底切割。
说到底,她只是在救赎她自己。
不过这和李梵都没关系。他要做的就是安稳度过高考,再正式提起诉讼。他要亲耳听见法槌落定的声音、亲眼看着两人被定罪,他要还过去一个公道,还要给未来新的希望。
他将文件封仔细收好,强压下所有波澜起伏的情绪——它带来的改变值得期待,但现在绝对不可以动用。
……
日子平静流逝,转眼临近开学,班级群里日渐热闹。
[唐寅满]:转发-各位班主任好,年级组将于8月9日(星期天)晚修19:30-20:00期间安排仪容仪表检查,由各班班主任交叉互检,检头发、指甲、首饰三项。
[唐寅满]:头发不染不漂,指甲不能超过两毫米,不可以佩戴任何首饰。
消息一出,虞矜立刻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他头发本来就长,每次检查准被拎出去扣分,不过幸好唐寅满不咋在意“文明班级、流动红旗”之类的荣誉称号,纵得班里人胡来,常常扣分扣出三位数。
虞矜在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头发丝也跟着左飘飘右飘飘——有些挡眼睛了,一挡住眼睛,人也无端生出阴郁的气息,折损了原先的清爽和漂亮。
这就让人不能忍了。
他前一秒下定决心要去箭头,下一秒回忆起上次剪头的惨状,立刻萎靡。
之前剪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照点镜子,丑不到自己怎样都行。
但现在他和李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注意形象。
犹犹豫豫的,又耽搁几日。期间,嫌刘海挡眼碍事,他索性找了个夹子把刘海夹到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李梵实在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轻弹一下他的脑门:“嫌剪头发会变丑,不嫌现在‘光头’丑?”
“你觉得我这样很丑吗?”虞矜的脾气向来阴晴难定,上一秒还笑嘻嘻地开玩笑,下一秒就能吹胡子瞪眼地挑刺。
“也不是。”李梵抬手取下发夹,将秀长的黑发向后捋顺,“就是感觉从大漂亮变成小漂亮了。”
……不还是变丑的意思吗?虞矜腹诽道。
他的心里话全写在脸上,李梵无奈地解释道:“用‘小’显得萌一点。”
“……”
虞矜兴高采烈地出门剪头发了。
李梵无声一笑,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世界可真奇怪。有的人飞速长大,越过无数高山湖泊,急着抵达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以至于记忆里什么都是一片模糊;有的人却像是留在了某个年龄,他在意头发的长短、在意路边的小猫小狗、在意头顶掠过的某只蝴蝶,他对于眼前细碎美好的执着,远胜过对前方迷途的担忧。
所以他的记忆是极其清晰的吧——人眼眨动的频率比蝴蝶振翅慢多少?
慢一点吧。
他们即将融入剧烈争斗的大人世界,要在那里边孤军奋战,必须变得比任何人都坚不可摧。
在那之前,时间再慢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