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教室前门的灯应声亮起,清浅的暖光漾开,如清风灌入,吹散粘稠的黑,送来清新的空气,化解窒息的氛围。
李梵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另一把伞。
他立于前门,头顶淡黄的光,透亮的发丝在空中轻扬,熟悉的面庞上,表情是亘古不变的温和。
“清场了,你也快走吧。”他出言提醒道,“你有伞吗?桌上有多的伞。”
虞矜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接着一言不发地拿伞走出了后门。
李梵抬手关了灯,走在他前面下楼,二人之间隔着段距离。
夜雨霖霖,屋檐下串串晶莹坠地而碎,跳起满地琉璃。
虞矜跟在李梵后面,绵绵雨丝簌簌而下,密集得几乎要擦去虞矜眼里飘着的身影。
他确信那个身影存在,但也相信它很快会变得虚无缥缈……或说,他难以触碰。
他不会再有一刻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正在渐行渐远的事实。
有一瞬间,他很想加快脚步——他想撩开雨帘,重新走到那个人的身侧。
李梵脚下每一步都稳稳地踩着,看似沉稳不惊,实则思维已然随漫空的水雾弥散。
是他说得不够明白吗?
考虑了半个月也给不出答案吗?
是给不出,还是不想给?
……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
‘如果你认为你需要这样,我可以配合你。’
他当然配合,配合虞矜做回普通同学,配合虞矜把关系疏远,履行他亲口许下的诺言。
李梵捉摸不透虞矜的内心,却嗅闻到他周身游曳着的、想一刀两断的气息。
‘最后无论结果是什么,只要你亲口说出来,我都全盘接受。’
如果你是连说都不想说,那我也接受。
你决意离开,我绝不阻拦。
回到宿舍楼,热水早已停供。虞矜草草洗个冷水澡,站在阳台里手脚冰凉地洗着贴身衣物。
宿舍楼伫立于墨色之间,隐去边缘,虚虚实实地互相错落,挑高视线或透过缝隙,都能看见对面邈远、神秘的山头,而它们连绵的冠顶上勾着同一轮皎月。
月华之下,万籁俱寂,众生同眠。
死寂般的静谧。
唯独他在死夜中保持永恒的清醒。
他是悬停的风、云、鸟,仅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呼啸、游荡、飞翔。
而草原上唯一能看见他的那个人类,却于他发现前,随大地移动远去了。
一夜过去。
陆机科一觉醒来,项顶一头乱毛,十分绝望地发现寝室里的氛围更加压抑。
更令他始料未及的,自此之后,李梵的态度愈发冷酷。
他不再主动交流,更不再关心任何与虞矜相关的事情,甚至连必要的沟通都会找人转达。
事已至此,陆机科明白,没有人能干预了。
两不相关到并肩而行要付出多少?无人知晓,
但并肩而行到形同陌路居然真的只在一夜之间。
虞矜经那晚冷水澡后感冒了,一连几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反应力下降的同时,感知力反而上升——他对李梵区别对待的冷漠一清二楚。
他打了个喷嚏,生理泪水止不住地流,他抽出纸巾擦掉,吸吸顿塞的鼻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李梵就在旁边,对他的举动熟视无睹,对他漠不关心。
虞矜打破原则,眼珠转向,偷瞄了两眼——李梵握笔写着试题,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大脑混沌,他莫名生气。
普通同学生病了就可以不闻不问不关心吗?!你继续不管不顾向前走吧,后面的我一点都不苦、不累、不想哭……呜。
可能是体质原因,也可能是本人存心作践自己。总之,一周过后,虞矜的感冒非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了。
“我真服了,一个普通感冒被你搞得像绝症一样,病着特别舒服是吧?”陆机科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感冒药甩到他床上,“吃掉。”
虞矜最不听不得“普通”二字,他躺在床上,慢吞吞伸手收掉两包药,却说:“不要。”
陆机科不停地朝他翻白眼:“真希望我周一回来能见到你的尸体。”
虞矜已读不回:“帮我请假。”
“一整天?”
“嗯。”
陆机科又一个白眼。
快六点了,李梵罕见地还未离开寝室,他全程一言不发,对虞矜视若无睹,对他们的谈话视若罔闻,自顾自地做事情。
他越是这样,虞矜越是难受,心理上的难受远盖过生理上的难受。他赌气地换另一边侧躺,他又不是想李梵像之前一样对他无微不至,他只是想得到一句关心。
普通的、平常的、甚至可以是随口一提的。
可这也没有的……他真的这么恶劣吗?恶劣到让所有在意他的人离去,并且不愿回哪怕一次的头。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真的不知道。
虞矜的座位空了一整个上午。
李梵有些心神不宁。
生病了又不愿意吃药,那要猴年马月才能好?
……他生病快两个星期了,脑子说不定已经被黏液糊住了。
我不能跟他置气。
李梵认命地合上笔盖,滥用周六竞赛生的特权,提早半个小时回了宿舍。
装模作样地迟到,假公济私地早退……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底线。
十一点的时间,宿舍楼空无一人,李梵从一楼某个窗户翻了进去。
推门而入时,虞矜正熟睡。他侧躺蜷缩着,黑发散落,衬得他极其乖巧,眼皮紧闭,半边脸深陷入被褥里,仅露出鼻尖小巧的一点。
即使只有小半张脸,也依旧不难看出他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