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偏院的清晨总来得格外静。窗棂外的老槐树刚冒出新绿,晨露顺着枝桠往下滴,“嗒”地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圈湿痕。永平坐在炕边,手里攥着永征昨晚换下的粗布训练服——衣摆处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些草屑,是哥哥在仙兵营练剑时蹭上的。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布纹,想起昨晚永征回来时,后背的汗把衣服浸得透湿,却还笑着从怀里摸出块桂花糕,说“营里伙夫给的,弟你尝尝”。
那桂花糕还带着体温,甜得能渗进心里。可永平咬着糕,看着哥哥胳膊上练剑磨出的红印,眼眶却悄悄热了——他知道永征是怕他担心,才总把辛苦藏着掖着。自从来了皇城,哥哥每天天不亮就去兵营,天黑了才回来,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却从没抱怨过一句,只盼着他的病能快点好。
“江公子,沈医官到了。”院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打断了永平的思绪。
他连忙把衣服叠好,放在炕角,刚想下床,腿却软了一下——震腑伤没好透,稍动一下就牵扯着胸口疼。他扶着炕沿慢慢站定,就见门帘被掀开,沈辞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沈辞穿了件月白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透着温和的气息。他把药箱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永平的脸,轻声问:“今日感觉如何?咳嗽可有减轻?”
“好多了,”永平连忙点头,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昨晚只咳了两回,比前几天强多了。”
沈辞“嗯”了一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装着药酒的小瓷瓶。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银针在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永平看着那些针,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他不怕疼,只是每次施针时胸口传来的酸胀感,总让他忍不住发颤。
“躺回炕上吧,”沈辞转身时见他站着,又补了句,“慢些,别扯着伤处。”
永平依言躺回炕上,尽量把身子放平。炕上铺着秋棠陛下派人送来的棉褥,软乎乎的,比他以前在落枫村睡的土炕舒服百倍。可他躺着,心里却总不踏实——他知道沈医官是秋境最好的医官,每天都特意绕路来给他施针,还亲自熬药,这份恩情,他和哥哥都记在心里,却总怕自己好得太慢,辜负了这份好意,也让哥哥一直挂心。
沈辞坐在炕边的凳子上,先伸出手,搭在永平的手腕上。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脉象的变化,片刻后才睁开眼,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脉象比上次稳了些,腑脏的移位在慢慢归位,只是还需多养些时日,切不可急。”
永平听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病治不好,到时候不仅帮不了哥哥,还要拖累他。现在听沈医官这么说,就像心里压着的石头挪开了一块。
“今日施针会比往常深些,可能会疼,”沈辞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银针,用药酒仔细擦拭着针尖,“若是疼得厉害,就说出来,不用硬撑。”
“我知道了,谢谢沈医官。”永平轻声应着,眼睛却看向炕顶的木梁——他不想让沈医官看到自己疼得发抖的样子,更怕沈医官担心,影响施针。
沈辞没再多说,伸手将永平的衣襟轻轻撩起。永平的胸口还留着淡淡的淤青,那是去年在落枫村被壮汉踹伤的痕迹,虽然过了这么久,却还能看出当时伤得多重。沈辞的目光在淤青上顿了顿,动作又轻了些,捏起一根银针,对准穴位,缓缓刺了进去。
“唔……”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一阵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开来,永平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棉褥,指节都泛了白。他咬着下唇,把剩下的呻吟咽了回去,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辞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手上的力道却没停——施针讲究精准,若是因为怕疼就收力,反而达不到效果。他只是放缓了刺入的速度,轻声说:“放松些,越紧张越疼。想着些别的事,比如你哥今天会给你带什么点心,或者你之前写的诗。”
永平听了,心里微微一暖。沈医官是在帮他转移注意力。他试着放松身体,想起昨天永征回来时,说营里的伙夫明天要做豆沙包,还说“弟你爱吃甜的,我多给你带两个”。一想到豆沙包的甜味,胸口的疼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沈辞又接连刺了几针,银针在永平的胸口排列成整齐的阵型。每刺一针,永平都要忍一阵疼,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棉褥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却始终没再哼一声,只是偶尔睫毛会轻轻颤动,泄露了几分难忍。
“疼就喊出来,”沈辞一边调整着银针的角度,一边又劝了句,“我知道这滋味不好受,硬撑着对身体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