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春来得比落枫村早。偏院的老槐树枝头缀满了嫩绿的芽,风一吹,就晃出满院的轻响。永平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这是前几日永征从兵营附近的笔墨铺买回来的,笔杆是细竹做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刚好合手。
“弟,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咳吗?”永征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兵营伙夫新做的豆沙包。他走到桌边,放下纸包,伸手摸了摸永平的额头,温温的,没有发烧。
永平摇摇头,嘴角弯了弯:“不咳了,沈医官昨天来施针,说我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他拿起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横线,“哥,这笔真好用,比以前在落枫村用的树枝顺手多了。”
“好用就好,”永征笑着坐下,打开油纸包,拿出一个豆沙包递给永平,“快尝尝,还热着。伙夫说今天加了糖,你肯定喜欢。”
永平接过豆沙包,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暖得他心里都软了。他看着永征,见哥哥正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笑意,忽然想起前几天随从李伯说,文馆最近忙着整理前朝诗文,人手不够,总需要人帮忙送文书。
“哥,”永平咽下嘴里的豆沙,轻声说,“昨天李伯说,文馆缺人帮忙送文书,我想……我想明天去试试。”
永征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的身子刚好转,会不会太累?文馆离这儿不近,来回跑怕是吃不消。”
“不会的,”永平连忙说,“我只是帮忙送送文书,整理一下案卷,都是轻活。而且沈医官也说,适当活动对恢复有好处。哥,我不想总在家里待着,想帮你做点事,也不想让你一个人辛苦。”
永征看着弟弟眼里的期待,心里软了下来。他知道永平从小就喜欢读书写字,以前在落枫村,就算没有纸笔,也会用树枝在地上写,现在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帮上忙,他没理由拒绝。只是担心弟弟的身体,忍不住叮嘱:“那你要是觉得累,一定要立刻回来,别硬撑。我明天跟兵营说一声,送你去文馆。”
永平笑着点头,把剩下的豆沙包递给永征:“哥,你也吃,很甜。”
第二天一早,永征特意跟兵营告了假,送永平去文馆。文馆在皇城的东侧,离皇宫不远,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秋境文馆”四个大字。院子里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倒有几分雅致。
“江公子,您怎么来了?”文馆的老主事王大人看到永征,连忙迎了上来。他认识永征,知道这是仙兵营新来的剑术教头,还是陛下赏识的人。
“王大人,”永征拱了拱手,指了指身边的永平,“这是我弟弟永平,前几日听闻文馆缺人帮忙,他身子刚好,想过来搭把手,还望您多照看。”
王大人打量了一下永平,见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眉眼清秀,眼神明亮,不像体弱多病的样子,便点了点头:“既然是江教头的弟弟,那便留下吧。正好后院有几箱前朝的诗文案卷,需要整理归类,江公子要是不介意,就先去做这个。”
“多谢王大人。”永平连忙道谢,跟着王大人往后院走。永征看着弟弟的背影,又叮嘱了几句“别累着”,才放心离开兵营。
后院的厢房里堆着好几箱案卷,纸页都有些发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王大人找了个空桌子,对永平说:“这些案卷都是前朝的文人诗作,有些字迹模糊,有些归类错了,你先把能看清的整理出来,按题材分好,要是有不懂的,就来前院问我。”
“是,王大人。”永平应着,拿起一块布,仔细擦了擦桌子,然后打开箱子,拿出一卷案卷。案卷的封皮上写着“前朝咏春集”,里面是几篇关于春天的诗,只是有些字迹被虫蛀了,模糊不清。
永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一边辨认字迹,一边把能看清的诗句抄在新的宣纸上。他的字写得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不像临时帮忙的,倒像常年练字的文人。抄到一篇描写宫墙春景的诗时,他发现诗里有一句“宫墙柳色浅,不见百姓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现在的皇城,百姓安居乐业,柳色下常有孩童嬉戏,不该是“不见百姓欢”的景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宫墙柳色新,陌上百姓亲”,又在后面注了一句:“今秋境太平,百姓安乐,故改之,望王大人斧正。”
整理了一上午,永平把整理好的案卷分类放好,又把修改的地方标出来,才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王大人拿着一卷纸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江公子,这是你整理的?”王大人拿起永平抄好的案卷,翻了几页,看到他修改的诗句,眼睛亮了起来。
“是,”永平有些紧张,“只是觉得诗句与如今的景象不符,便斗胆改了一句,若是改得不好,还请王大人责罚。”
“责罚什么?改得好!”王大人笑着说,“你这字写得清秀工整,改的诗句也贴合如今的秋境,比我手下几个主事改得还好。没想到江公子不仅会读书,还这么有才华。”
永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王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在落枫村时,跟邻家阿姐学过几天字,读过几本旧诗集。”
“那也很了不起了,”王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歇会儿,下午再接着整理。对了,陛下今天可能会来文馆看看,你要是见到陛下,可别紧张。”
永平心里一紧,点了点头——他只在拦车时见过秋棠陛下一次,那时太过慌乱,没敢仔细看,现在要见陛下,难免有些紧张。
下午,永平正整理案卷,忽然听到前院传来脚步声,还有王大人的声音:“陛下,您来了。”
永平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笔,心里有些慌乱。没过一会儿,就见秋棠和沈辞走了进来,秋棠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沈辞跟在他身边,神色平静。
“陛下,沈医官。”永平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起来吧,”秋棠笑着说,“你就是永征的弟弟永平?永征在兵营里常跟我说你喜欢读书写字,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文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