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仙兵营的旗帜染成橘红时,江永征攥着油纸包往偏院赶——里面是永平爱吃的糖蒸酥酪,刚从街角的酪铺买的,还冒着温乎气。他今天特意跟李营长假了半个时辰的假,想早点回来陪弟弟,最近总觉得永平不对劲,要么对着诗稿发呆,要么见了他就躲,问起缘由,也只说“没事”。
“弟,我回来了!”推开门,永征没看到往常坐在院门口等他的永平,只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翻纸声。他走进屋,见永平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宣纸,眼神放空,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永征把酥酪放在桌上,凑过去看——宣纸上是永平的字迹,写着“枫下练剑影,入梦亦牵肠”,是前几天他听永平读过的诗句,可今天这张纸上,末尾多了半句没写完的话,墨迹晕开,像是写了又划掉。
永平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宣纸往诗稿堆里塞:“没、没看什么,就是整理一下之前的诗。”他的耳尖泛红,不敢看永征的眼睛。
永征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没点破,只把酥酪推过去:“刚买的糖蒸酥酪,还热着,快尝尝。今天酪铺的掌柜说,这是新做的,加了桂花蜜。”
永平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却没往常的笑意,眼神总往桌角的诗稿堆瞟。永征看在眼里,没多说,只坐在旁边,帮他把散落在桌上的诗稿一张张理好——他识字不多,却认得永平的字迹,每一张都写得清秀工整,有的是写皇城的春,有的是写夜晚的灯,还有的,字里行间全是“哥”。
理到最后一张时,永征的手指顿住了。这张纸被压在最底下,边角有些卷,上面的诗句他没听过,墨痕也比其他的深,像是写了很多遍:
“晨起剑鸣亮,暮归月影长。
执剑卫家国,归来伴我旁。
枫下练剑影,入梦亦牵肠。
愿为连理枝,岁岁不相离。”
“愿为连理枝,岁岁不相离”——这九个字像石子投进水里,在永征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他认得“连理枝”,老武师以前跟他说过,那是比喻夫妻恩爱,永不分离的。永平怎么会写这个?写给谁的?
他抬头看向永平,少年正低头吃酥酪,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是知道他看到了这张纸。
“弟,这诗……”永征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问“你写给谁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没听过”。
永平的手一顿,勺子“当”的一声碰到碗沿,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我随便写的,就是看书看到的句子,觉得好就记下来了。哥,我去烧热水,你今天训练累了,该泡脚了。”
他说完,不等永征回应,就快步往厨房走,背影慌慌张张的,像是在逃。
永征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诗稿,指尖传来宣纸的凉意。他看着上面的“归来伴我旁”“岁岁不相离”,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落枫村,永平发着烧,还攥着他的衣角说“哥别走”;想起徒步来皇城的路上,永平趴在他背上,轻声说“哥,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想起现在每天晚上,永平都会等他回来,不管多晚,都会留一盏灯。
以前他只当是弟弟依赖他,毕竟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可现在看到这行“愿为连理枝”,永征忽然觉得,好像不止是依赖。他想起每次看到永平跟文馆的小吏说话,他都会莫名心慌;想起永平晚回来一刻,他就忍不住去院门口等;想起上次永平生病,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心里怕得要命,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那时候他以为是怕失去唯一的亲人,可现在,他好像懂了,那种怕,不止是怕失去亲人,还怕失去更重要的东西——怕永平不开心,怕永平躲着他,怕永平心里有别人,怕那句“岁岁不相离”不是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