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鼓初歇，夜色已深。皇城西南隅的小院里，一株老桂树疏影横斜，将月色剪得细碎，落在青石板上，宛若撒了一层薄霜。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映出桌前伏案的身影——江永平正垂首缝补一方护心符，素白的绢布上，他用红丝线细细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却因指尖微微发颤，偶有几处布缕微微起皱。

案上的漏壶滴答作响，已过亥时。江永平放下绣针，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指尖触到指腹上的针眼，那是方才赶工时不小心被针扎到的，虽已不疼，却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他拿起护心符，对着烛火轻轻翻看，确认丝线已牢牢固定，才又取过一张素笺，铺在案上，研墨提笔。

墨是寻常的松烟墨，研得细腻，落在笺上晕开淡淡的黑痕。江永平望着烛花，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下字迹，一笔一画，皆是清隽：

寄兄征行

昔年荒村霜雪骤，父母离尘剩吾侪。

兄携弱弟踏寒月，破灶温粥抵夜霾。

邻女遭厄吾轻赴，恶徒挥杖骨欲拆。

兄闻奔至血沾袖，背吾求医踏山崖。

野径逢霜衣履薄，兄将旧袄裹吾怀。

汤药亲尝嫌温冷，彻夜守床怕吾咳。

幸得圣主垂恩眷，皇城安宅暂避灾。

兄习剑术酬明主，吾伴诗书遣病骸。

今闻边尘又扬起，兄披甲胄赴征差。

寒夜挑灯缝符篆，红丝绣尽平安楷。

怕君阵前霜雪寒，怕君马踏锋刃乖。

怕君帐中思吾苦，怕君归程路远乖。

吾在家中候归信，每日阶前扫苍苔。

春至当栽垂杨柳，夏来会采并蒂槐。

秋时共赏庭前月，冬夜同煨暖酒醅。

莫忘临行吾所嘱，阵前莫要逞豪怀。

护符常贴身前带，见符如吾在君侧。

待得狼烟皆散尽，兄归与吾话聊斋。

诗成，江永平将笺纸轻轻吹干，折成小巧的方形，指尖摩挲着笺边，似要将所有牵挂都揉进这方寸纸间。他刚将诗笺与护心符一同放进锦袋，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是江永征回来了。

江永征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甲胄未卸，腰间佩刀的穗子上沾着几点尘土。他见江永平仍在灯下坐着，眉头微蹙：“夜已深，弟怎还未歇息？身子刚好，莫要熬坏了。”

江永平起身，迎上前去，接过哥哥肩上的行囊，轻声道：“哥今日操练累了吧？灶上温着粥，我去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