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那几天,广州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
下午三点,珠江新城的上空从湛蓝变作铅灰,雨帘铺天盖地砸下来,打在宝能观致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晴森撑着伞从地铁站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工作证,塑料封套被雨溅湿了几个斑点。
工作证上印着她的名字:晴森。旁边贴了一张她临时发过去的证件照——照片里她穿着海关制服,笑得规规矩矩,像个刚入职的公务员。和这张工作证挂在一起的,还有半山塞给她的一个绿色手环,说是“家属区通行证”。
后台的走廊比《乐队的夏天》的走廊更窄、更嘈杂。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工作人员推着衣架从她身边跑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晴森把伞放到柜子里,沿着指示牌往休息区走。她经过一堆设备箱,经过一排挂着演出服的龙门架,经过一个正在给舞蹈演员补妆的化妆师,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晴姐!”
刘耀文。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演出服,头发刚做完造型,被发胶固定成蓬松而利落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比镜头里更高、更挺拔。“你终于来了!”刘耀文的语速很快,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张哥跟我打赌呢,他说你可能不想来,我说肯定不会——你看,我赢了。”
晴森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刘耀文身后传过来。
“她说要请我吃鸡,就不能不算数。”
张真源从拐角处走出来。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演出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着晴森,唇畔含着一缕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张哥,”晴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碎发,“黑名单的事,我正式道歉。”
“已经过去了,”张真源把矿泉水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伸过来,在她的工作证上轻轻弹了一下,“欢迎来到我们的演唱会。我的——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盖章。
刘耀文摸了摸下巴,起哄说:“喔喔,张哥你这台词练了几遍?”
张真源的耳朵尖染上薄红,只拿水瓶敲了一下刘耀文的肩膀。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严浩翔和贺峻霖一起过来的,两个人刚从升降台那边踩完点,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贺峻霖一看到晴森就笑了:“哦——你就是那个把张哥当诈骗的姐姐!”
晴森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贺峻霖紧接着说了一句:“没事,他有时候是挺值得被拉黑的。”
刘耀文回头看了一眼,说:“马哥呢?马哥刚才还在。”
晴森不自觉愣了一下,延伸往往旁边搜寻,又马上收了回来。
张真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去休息区吧,”他说,“演唱会快开始了。”
休息区是一个被隔出来的半开放空间,有几张沙发和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巡演的日程表和手写的加油便签。有几张便签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画着小太阳和歪歪扭扭的“加油”两个字。
宋亚轩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那个晴森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笔记本,正在用荧光笔标注什么。看到晴森进来,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金老板赞助的豆子,”他说,“我亲手冲的。”
晴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怎么样?”宋亚轩歪头看她。
“比我冲的好。”
“那是当然的,”宋亚轩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桥,“我练了很久。从广州回去之后,我一有空就给大家冲咖啡。”
演唱会开始了。
从家属区看舞台,角度是斜的,能看到主舞台的全貌,也能看到侧幕后面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不算最好的位置,但比任何VIP席都让她心跳加速。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不在舞台上弹琵琶而是坐在台下,看他们在舞台上发光。
《卧室巨星》。前奏一响,全场灯光炸开成一片星海,七个人从升降台上升起来,整齐划一的刀群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七个耀眼的太阳。台下爆发的尖叫声震得地板都在抖。
晴森没有尖叫。她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出汗。
刘耀文在跳舞的时候,是全场最亮眼的存在——长手长脚,每个动作都拉到最满,脸上的表情从台下那个啃炸鸡的男孩变成了真正的舞者,专注、凌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
张真源在他的solo段落走到了伸展台的最前端。他唱歌的声音比说话时更厚,带着一种被训练的稳定性,但晴森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在某个尾音上加了一个极轻的转音,比以前的情感更加饱满。
半山作为特邀嘉宾在中场登台。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中式立领衬衫,上面绣着竹叶暗纹,坐在古筝后面,灯光切了一组暖金色。他和马嘉祺合作了一首新编的《竹枝词》,古筝的清亮和人声的澄澈叠在一起,帘帷般铺满了整个场馆。
晴森想起第一次在手机屏幕上搜“半山”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专业、遥远、触不可及。可现在她知道他吃西瓜的时候会把籽一颗一颗挑出来,改谱子的时候会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世界没有变。是她离世界近了一步。
演唱会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马嘉祺独自走上舞台。
全场安静下来。
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面前只有一支立麦。灯光收束成一束,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晴森从家属区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她在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眼睛。
七年。她看了这双眼睛七年。
钢琴的前奏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安静而温柔,像月光漫过海面。
他唱的是《蜚蜚》的cover,但改编过的版本比原曲更清透、更空灵,每一个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像舍不得落到地上。
晴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松开,又攥紧。记忆像胶片倒带——北京录影棚的舞台灯光,模糊的视线,一只扶住她手臂的手。酒店门口的路灯,夜风里他的声音说“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海关走廊的阳光,他说“业余的只是时间”。咖啡馆里他递过来的黑色谱夹,右下角用铅笔写的“三七”。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不是克制,是觉得这一种湿润也可以是温暖的。
演唱会结束后,场馆里的灯亮起来,观众席的人群开始散去。晴森还坐在座位上,看着舞台上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设备、收线材,灯光师在调整吊杆的角度,刚才那片绚烂的星河在几分钟之内就变回了冰冷的金属架构。
“晴姐!”刘耀文从后台跑出来,演出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舞台上残留的亮片,“你不来后台跟我们合影吗?”
“来了。”晴森站起来,跟着他往后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