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从天而落，将大地缠绵地，温和地，短暂地连接在一起，周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谷穗和独自一人坐在澄湖边上的长椅上，她没有打伞，只有路灯斜着投下的一片光影，像是在为她撑一把橘黄色的伞。

这条路距离南沛大学每个宿舍区和教学楼都有段距离，因此鲜少有人经过。

少人带来僻静，僻静带来安全，谷穗和想一个人待一会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或许是和谷穗和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在这里留下了一条长椅。

待会儿怎么跟舍友解释自己为什么全身都湿透了呢？

谷穗和脑中随意地冒出一个问题，倒不是真的在担忧怎么解决，毕竟这两天的雨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从宿舍出来时没带上伞的时候，她就做好了要被淋个彻底的准备。

你这样不行的，淋湿后感冒了怎么办？

可我没带伞，即便一路往屋檐下走，回到宿舍也一样会被淋湿。

她在脑中自问自答，那个担忧她的声音可以是妈妈，是许妍，甚至是张朗越发出的，但偏偏她一步都没有移动，只是望着面前的澄湖，像是望着一只同样在流泪的眼睛。

湿透的衣服沉沉地坠着，仿佛连呼吸都被拖慢了节奏。

雨骤然停了，有人为她撑了一把伞。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越明朗的声音。

“同学，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微微躬着身，正把伞举过她的头顶。伞面不大，他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灰色的卫衣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谷穗和望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雨水打在伞面上时换了个声调，和刚才的一切都不同的声调，他的眉眼舒朗，从中似乎能感受到阳光的气息。

“可是这凳子被雨淋了，你的裤子会湿的。”谷穗和说。

男生低头看了看被雨水打湿的长椅，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正好，”他说，“我刚打过球，左右也不是干的。”

说着，他真的坐了下来。伞被他举在两人中间，像一道不太稳固的屏障，把雨隔绝在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雨丝迷蒙了世界，湖对面亮着灯的钟塔被混得模糊，澄湖里的黑天鹅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或许是湖心那个小小的岛上，那里有一间木头搭的窝。

“你在看什么？”男生问。

“看雨。”

“看雨的人一般都不在看雨。”

谷穗和投了点余光过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举着伞，青色在他手背上蜿蜒。

“那在看什么？”她问。

“在想事情。”他说，“想事情的人才会盯着一个地方不动。”

谷穗和没否认。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这把伞太小了，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隔着湿透的衣服，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热烘烘的温度。

“你认识我吗？”她忽然问。

这应该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但男生沉默了一瞬后，才轻声道：“……不认识。”

“那谢谢你给我打伞。”谷穗和假装没留意到他的沉默，朝男生轻轻笑了笑。

“所以如果我认识你的话，你了就不说谢谢了？”

“如果认识的话，我会帮忙把伞接过来的。”

没有接过来的原因这算一个，还有谷穗和不知道怎么在不碰到他手的情况下接过伞，如果雨一直下她要举多久，假设雨停了还要将伞递回去……

她想的很多，却不是健谈的类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只是因为不习惯让别人的话落在地上。

“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怎么会过来？”谷穗和问。

至少在经常来这里放空的谷穗和眼里，经过面前的这条石板路上的人屈指可数，更不用谈这是在一个下雨且过了晚课下课时间的晚上。

因为担心她想做不好的事。

临近十点，没有人的湖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也不打伞，谷穗和要是看见这样一个人，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只会是这个。

如果他这样回答的话，谷穗和的确能接上，偏偏——

“我觉得应该是，缘分吧！”

谷穗和看向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斜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也盛着一点路灯的光。

缘分。

她最不相信的就是缘分。

“你是南沛大学的？”她换了个话题。

“嗯，大三的。”他说，“你呢？”

“大一，金融院。”

男生点点头，似乎在等她继续问下去，但谷穗和只是又把视线转回了湖面。

“你还没问你叫什么呢。”男生说。“我叫季野，四季的季，田野的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