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发出一点老旧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悄悄带起一点窗帘的裙边。
谷穗和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张朗越,目光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移到他轻轻攥着的手上,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讨好,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她在那点别的东西里停留了片刻,像是从二十层的床垫下辨认一颗豌豆。
硌得她难受。
“我有他的企业微信。”谷穗和敛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正是这种平常,让张朗越觉得不对。
他期待的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之类的话,可谷穗和只是看着他,像是等着他自己说出答案。
难熬的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的滴落声。
“别让我去猜,朗越。”谷穗和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什么就直接说。”
谷穗和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讨好,一点示弱,但她依然是平静的,以至于她显露出的这点脆弱变得虚伪,如同在和他虚以委蛇。
他真的了解谷穗和吗?
张朗越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想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轮,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又统统落空。
她应该要更脆弱,更柔软,一个刚刚从虚弱的身体中醒过来的人,至少不该用这样平静的眼神望着他。
“可明明隐瞒的人是你。”
张朗越咬牙开口,声音有些涩,“什么都不说的人也是你。我才是那个要去猜的人,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谷穗和开口。
“季野是我选修课的同学,我们做过一次小组作业,加了企业微信。偶尔遇见会打个招呼。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对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却张朗越心里的那点火突然蹿了上来。
“那为什么是他?”他问,“为什么是他抱着你,不是我?”
谷穗和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愣怔很短暂,但张朗越看见了。一种奇怪的快感肆意生出——他终于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你在意的是这个?”谷穗和问。
“我在意的是——”张朗越顿了顿,语气忽地软下来,“我在意的是你晕倒的时候,第一个到你身边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没听见。”谷穗和打断他。
张朗越的话卡在喉咙里,想开口说的对不起却显得太轻,“我……”
“你不用道歉。”谷穗和像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你本来就没有义务一直看着我。是我自己太傻,以为喊一声你就会回头。”
“穗和,我真的没听见,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谷穗和很轻地叹了声气,情绪在她眼里变得更淡,像是本就模糊的字又覆盖上一层宣纸,“你只是没在意。”
张朗越站在那里,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切都被袒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讨厌这种感觉。
“那你呢?”
他突然说,“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舒服不说,难受不说,晕倒前喊我一声我没听见,你就再也不喊了——你就等着别人来救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谷穗和看着他,眸色愈来愈沉。
张朗越的心猛地缩紧,“穗和,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谷穗和打断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以来打断他的第二次。
“我活该,我的错,我让你丢脸了?
“你刚才站在那儿,想的不是我怎么样了,想的是别人怎么看你,在我晕倒后醒过来的第一个问题,你问的居然是季野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的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划出愤怒二字的握笔过于用力的证明,谷穗和皱着眉,半靠在病床的栏杆上,手指攥紧的床单形成一个白色的漩涡。
张朗越愣住了,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谷穗和第一次这么剧烈的情感波动,而他深深意识到自己再行差踏错一步,一切就难以挽回了。
他一定要拉住谷穗和。
“我喜欢你。”
张朗越上前一步,带着迫切开口。
“穗和,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那天你来面试的时候,阳光落在你身上,说话那么温柔。
“我觉得我们是互相喜欢,所以我们才经常在彼此身边,周围人不也都说我们很般配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了解彼此,有很多未来,可今天我看见季野抱着你,我才发现——”
“你一定要在这种环境下和我说这种话吗?”
仿佛是某种判决的槌落下的声音。
张朗越怔住了。
谷穗和似乎有点疲惫了,发丝从她的肩头缓缓地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隐约中看见的眸色,像是隔着盛满薄荷酒的玻璃杯看过去。